第127章 萱草生堂階，遊子行天涯
王氏婆媳富貴兩三年了，如今都是珠光寶氣、氣度雍容，和幾年前的鄉野村婦判若兩人，看上去還比之前年輕了很多。
李家現在是京城漢人第一高門，府邸中有五百多口人，當真是奴婢成行、金銀滿倉。底蘊雖然不如那些女真世族，卻也是家大業大，鐘鳴鼎食。
可王氏婆媳對李朔的親情卻是一點也沒變。並沒有因為富貴就忘記了當年在鄉下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歲月。
「兒啊。」王氏珠簪微顫的上前，喜不自勝的扶起李朔，一臉憐惜的上下打量，「又高了一截，又壯實了一點！這一走小半年，今天娘總算踏實了啊。」
大嫂衛麗娘容光煥發的笑道：「六弟，娘和嬋兒狗兒見天都盼著你回來，簡直就是望穿…望穿秋水。」
二嫂董孝娥也一臉欣喜，「今日總算回來了，俺和大嫂也放心了。六弟，俺給你縫了一件褙子呢，昨日剛縫好，你今日就回來了！」
大嫂一拍手，「可不是麼！俺也給老六縫了一件袍子，馬上就完工了。」
李朔笑道：「那就謝過兩位嫂嫂了。小弟這次在江南，帶回來很多好東西，專門送給娘親和兩位嫂嫂的。」
若是老大老二在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自家娘子不給他們親手縫製衣物，卻給老六做。家裡老小五口，都一心念著老六，他們兩人倒像是外人似的。
當下李朔扶著母親，一家六口一起入內。王氏今日分外高興，一路笑道：
「多虧了六郎，咱家的日子才越來越好。前次俺做夢，夢見你爹(養父)了。俺說，他爹啊，如今師兒當了皇妃，六郎當了郡公，馬上就娶公主當駙馬了，俺都是郡公夫人，二品誥命了。你爹很高興，說郡公夫人，你要長命百歲，多替俺在人間享享福。」
李朔心中暗道：「娘親，說不定你以後還能當皇太后呢。」
一家人言笑晏晏的進入內庭，侍女長朱雀立刻準備夜宴。整個府邸都因為家主歸來而喜氣洋洋，歡聲笑語。
就連那條黑犬，看到主人回來也興奮無比的搖著尾巴，在李朔身邊前縱後躍的親熱無比，狗眼中亮晶晶的，一直緊隨著李朔登堂入室。
李朔吩咐把送給大家的禮物都拿上來，泥人、玩具、珍寶、胭脂、水粉、香水等物一大堆，都是北國沒有的東西。
其中最名貴的是給王氏的一面漢宮古鏡，是大漢竇太后的遺物，背面雕刻著一叢精美的萱草，萱草象徵母親。贗品師考證，此鏡很可能是景帝獻給竇太后的生辰禮物。
家宴上，李朔奉上漢宮古鏡，說道：
「萱草生堂階，遊子行天涯。娘親，這是孩兒在臨安購買的漢朝古物，據說十分吉祥如意。娘的生辰快到了，這也是孩兒敬獻的生辰之禮。」
王氏接過古鏡，入手就感不凡。但見此鏡十分古樸，做工極其精美，還鑲嵌著寶石、美玉，鏡面不知用了什麼料，至今光潔可鑑，猶如一輪明月燦然生輝。即便她不懂古物，也知道此物不俗。
「兒啊，這可是了不得的寶物。」王氏嘖嘖稱奇，「肯定很貴重，花了多少銀錢？」
李朔笑道：「也不多，也就是三百兩黃金。」
一面鏡子三百兩黃金？！王氏聞言嚇了一跳。
「我兒！老身又不是公主皇后，哪裡能用這麼金貴的古鏡！三百兩黃金…嚇！」
即便是豪富之家，三百兩黃金也是一筆很大的數目，抵得上二千兩白銀，三千貫銅錢，五千貫交鈔！王氏怎能不心疼？
李朔笑道：「再貴的東西，娘都配用。再說，孩兒花三百黃金，買的不僅是這面漢朝古鏡，買的更是鏡子上的萱草花。」
王氏忽然悲喜交集，淚目道：
「你給娘買三百兩黃金的古鏡，可是你兩個孽畜兄長，連娘過壽都會忘記，十天八天也看不到人影。就連給李家送禮巴結的人，都是去他們的外宅，不是來咱們府上。」
提到李大李二，兩個媳婦和兩個孩子的臉色，頓時陰雲密布。
「娘，今晚高興，提他們兩個掃興。」衛麗娘很不客氣的說道，給王氏夾了一塊鹿脯，「他們忘記娘的生日，爹的忌日都忘了。去年爹忌日那天，他們還不是在外面花天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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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嫂董孝娥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咬牙恨恨道：
「他們還在外宅養私生子、私生女！聽說還不止一個！把俺和大嫂的臉都丟盡了。就是府中的奴婢，暗裡都恥笑俺們妯娌！俺們都成了笑話！若無六郎，他們怕是要休了俺們，寵妾滅妻！」
兩個嫂嫂還有難以啟齒的話：丈夫已經很久不碰她們了。真就是守活寡！
王氏嘆息一聲，「都怪老身，本不想提那兩個孽障。可還是忍不住提到了。前次入宮見娘娘，老身還讓娘娘管管他們，可他們還是我行我素。算了，不要提他們了，老身就只當一個兒子，你們也就當守寡了。」
李朔道：「今日我已經敲打他們了，他們答應收斂一些。娘，嫂嫂，咱們自在家中團聚，只當沒有他們便是了。」
遂看著粉嘟嘟的侄女嬋兒道：「嬋兒，六叔之前臨走時教你背誦的詩呢？你背誦一遍給六叔聽。」
小丫頭聞言不但不慌，還露出甜美的笑容，站起來小大人般的斂祍一禮，不疾不徐的背誦道：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
小姑娘一遍背誦，一遍微微晃著小腦袋，聲音如乳燕歸巢，數十字的古詩，背得一字不錯。只是她開始換牙，發音有點漏風，聽上去像一隻小貓。
背完之後，小淑女還露出自信之色，說道：「六叔，孩兒不但會背誦，還能寫出來呢。」
她微微仰著小臉，上面分明寫著「六叔快誇我」。
「哎呀！」李朔神色欣喜的撫掌而笑，「嬋兒還能默寫出來？吾家嬌女真乃文姬之姿，詠絮之才啊。咱李家要出才女了！」
嬋兒頓時眼睛彎彎，神采飛揚，「六叔，孩兒一定好好讀書習字，不讓六叔失望。」
得到六叔誇獎，她比得了什麼禮物都高興。
「六叔！還有孩兒！」五歲的侄兒急了，小臉通紅，奶聲奶氣的說道：「孩兒不比姊姊差！孩兒要背誦！」
李朔摸摸侄兒的頭，一臉寵溺的笑道：「哦？狗兒也要背誦？好，那你就背一首我聽。」
狗兒學著姊姊的模樣，晃著小腦袋奶聲奶氣的背誦道：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勸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小傢伙虎頭虎腦，但這首詩背誦的也一字不錯。
「好！」李朔哈哈笑道，「這是我走時教給你的，沒想到狗兒一字不忘，真是聰明過人吶。可能默寫嗎？」
「能！」狗兒聽到叔父的誇獎很是高興，但隨即就老老實實的說道：「但孩兒只能寫…十一個字。」
李朔一臉讚嘆，「這首詩只有二十個字，狗兒竟然能寫出一多半了。能寫哪十一個字啊？」
狗兒神色認真的偏著小腦袋，扳著手指數道：「紅，豆，生，南，春，來，君，多，此，相，思。」
李朔神色欣慰，「狗兒很能幹，再過兩年就不比今日的姊姊差了。」
大嫂二嫂見孩子對六叔如此眷戀孺慕，之前對丈夫的怨念也消解了很多。哼，你們不管孩子又如何？還有六弟！
沒有你們，孩子有六弟悉心教導，也算有爹！勝過你們十倍！
…
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吃完飯，李朔又想到一件事。
「陛下決定改姓龍，年後就下旨。他不再剃頭留辮。咱們李家所有人也不能再剃頭留辮、穿女真服飾了。其他家族怎麼做管不了，咱李家必須跟著陛下做。」
大嫂點頭道：「那真是太好了，女真人的頭髮丑也醜死了，早就該改改。明天我就讓管家給府中所有人下道令，不許再剃頭，辮子也剪了。」
李朔又不得不提起最後一件事：「娘親，孩兒只能在京待幾天，很快又要離開了。」
什麼？王氏心一跳，「六郎，你又要往何時去？這都快過年了…」
李朔嘆息一聲，「娘可能還不知道，公主已經去高麗了，可能已經被高麗人圍困在平壤城。陛下決定出兵接應，點了我的將……」
大嫂二嫂面面相覷，都是一臉擔憂。兩個孩子的笑容也凝固了。
六叔只能待幾天？嗚嗚…
王氏顫聲道：「你才十五歲，朝中那麼多大將軍不派，偏要派你去！不行，俺要進宮見娘娘，請官家免了你的差事。」
「娘。」李朔實話實話，「是孩兒自願去的，為此孩兒還讓大兄二兄在朝中運作，幫我爭奪帥印。」
王氏嘆息一聲，「娘知道你喜歡打仗，喜歡掌兵。可你這一去，娘還是心驚肉跳。聽說高麗人不好惹，只是表面恭順罷了。官家給你多少兵馬？」
「五萬。」李朔張嘴就將兵力誇大十倍，「都是騎兵。娘放心，優勢在我。」
「五萬啊。」王氏稍微鬆了口氣，這麼多兵馬那還怕什麼？兒子帶這麼人去高麗，應該沒事了。
她都沒有想過，自己的兒子能不能統帶五萬大軍。這一點被她自動忽略了。若是知道只有五千人，她只會更加擔憂。
李朔又道：「陛下因我出使有功，升遷一級，兼從五品侍御史。再過幾天，出兵的諭旨就會下達。這一去，可能要到明春才能回京了。」
王氏婆媳聞言，高興之餘又很是惆悵。兩個孩子更是要哭出來了。他們捨不得六叔。
王氏只能說道：「去接應公主，那你的確該去。畢竟公主是咱李家的媳婦。」
一家人說了一會兒話，月已中天。李朔送王氏回上房歇息，就帶著兩個孩子回了衡門居，還要教孩子練字半個時辰呢。
大嫂二嫂也各自回到自己的小院。
卻說衛麗娘剛回居所，管家就來稟報導：「大夫人，知鎮大將軍到了，正在中庭歇息。」
說到「知鎮大將軍」這五個字，管家的表情也有點詭異，嘴角繃的有點辛苦。
「知鎮大將軍到了？」衛麗娘一喜，「快請他老人家進來…罷了，俺自己去接！」
說完趕緊往中庭而去。
托六郎的福，自家老爹衛大彪，已經今非昔比了。之前他隨六郎去草原出使，因為有軍功，被六郎保舉，一個正九品的指揮就輕輕鬆鬆封下來，成了朝廷命官。
朝中有人好做官啊。接下來兩年，六郎又連續舉薦，竟然追記老爹年輕時的戰功，連升三級，如今已經是從七品的忠武校尉，實授漁陽知鎮，管著整整三百兵馬，算是時來運轉了。
老爹一得意就自稱本將。別人叫他知鎮大將軍，他居然欣然接受。
這段日子，知鎮大將軍一直在百里外的漁陽管兵，怎麼突然就到了中都？
衛麗娘到了客廳，見到身材魁梧、身披校尉罩褂的老爹大馬金刀的坐在那裡，正在吃一塊點心。
此時的衛大彪氣度威嚴，一看就個武將，哪裡還像個鄉村獵戶？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什麼節度使呢。
看這氣派，說是大將軍也不是不像。
「爹！」衛麗娘喊道，「爹這麼晚才來？早來剛好趕上家宴！」
衛大彪看著珠圓玉潤、已成貴婦的女兒，朗然笑道：「俺不是來看你們的，是來看六郎的。俺其實前天就入京了，來兵部辦事。今晚聽說六郎回家了，這才臨時趕來。」
衛麗娘跺腳嬌嗔道：「好啊，原來衛知鎮不是來看女兒的，是來找六郎的。哼，衛大知鎮就記得六郎當你當官，不記得你閨女。」
她當然不是真生氣，而是看到老父親就想撒嬌。
衛大彪嗬嗬一笑，「哪裡不記得？老子一個漢人，在漁陽管著三百個女真戰兵，老子這個知鎮當的容易麼？」
衛麗娘吩咐廚房給老爹做點吃的。然後問道：「衛老知鎮，你的兵不聽話？」
衛老爹冷笑道：「一開始不聽話，他們認為是高人一等的國人，想不到老子這個漢人能當他們的知鎮，哪裡會服氣？漁陽知鎮多麼多年，絕大多數都是女真人當，其次是契丹人當，漢人知鎮…老子是第一個！」
「老子哪裡會慣著他們？一頓收拾之後，他們就都心服口服，老老實實的不敢齜牙咧嘴了。除了老子有真本事，主要就靠李家的勢力。這沒有靠山，做官太難。」
衛麗娘心中有數的笑道：「爹是不是知道，六郎要出征去高麗了？」
衛老爹點點頭：「不意外。這兩天朝中議論出兵選將，不少人舉薦六郎。但具體…還沒有旨意朝命，誰也不知究竟。宮中已經定了？陛下給他多少兵馬？」
一邊說一邊端起茶盞。
衛麗娘心道果然。她就知道，老爹是想跟著六郎去高麗打仗。
「今晚六郎說，陛下已經欽點他為將，幾天後就正式任命了。說是給他五萬大軍呢。娘本來不放心，聽說這麼多兵，也就放心許多。」
「噗—」衛大彪忍不住一口茶噴出來，「多少兵？五萬？讓六郎帶？」
衛麗娘點點螓首，瞪著一雙清澈的眼睛，鵝蛋臉上滿是認真之色，「五萬啊，讓六郎帶，陛下說的，還能有假？」
五萬？衛大彪不信！
丫頭，你知道五萬大軍有多少人？出征要準備多久？那是鋪天蓋地、漫山遍野的場面！行軍隊伍能拉開幾十里！光是運輸糧草的民夫就需要好幾萬人！
整個大金，能統帶五萬大軍的人寥寥無幾，還都是戎馬數十年、軍中德高望重的白髮老將。
六郎不到十六，即便他是天生帥才，以他的年紀經歷和軍中威望，統兵萬人已是極限。他就算是天才，也沒有能力率領五萬大軍啊。陛下怎麼可能犯這個錯？
衛大彪張張嘴，正要說不可能，忽然就想起李朔這麼說肯定是安家人之心。於是到嘴邊的話就變了：
「五萬…這麼多人，你們就不要擔心了，肯定安全的很。高麗人不弱，可五萬大軍嚇也嚇死他們了，根本不用打。」
「嗯，俺不和你說了。俺要去見六郎。他還沒有睡下吧？」
衛麗娘點點頭，「六郎在教嬋兒狗兒寫字，眼下肯定沒有睡下。」
衛老爹趕緊站起來，邁步往外走去。
「本將去見他！俺要跟他一起去高麗！這一次，本將去高麗國給你掙個六品！讓你當個將軍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