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土三升,淨水五捧,燃於釜上,穢在其下……」
柳卉子閉目凝神,一手掐印,一手符紙,口訣念起,秘術能量源源不斷地從自然界抽來,匯聚在面前的庇護儀式之中。
「起。」
柳卉子睜眼一指,前方陣式頃刻落成,淡藍色氤氳緩慢散開在四周,地面上的浮塵被迅速清除,整個營地整潔乾淨,就算是進行外科手術也不用擔心污染。
「嗯,這符紙質量真不錯,比我自己用的效能要高出三成。」
柳卉子對自己的作品還算滿意,李維坦擊敗戴拉底修,沒能收穫什麼戰利品,最大的受益人反而是她。
不過很可惜一點,這種低級的小庇護陣,對污染區帶來的侵蝕以及核輻射並沒有什麼抵抗作用——倒不如說,秘術能量本身就是一種輻射,對於普通人來說,長期暴露在法陣里,跟天天吃核電站里的羅非魚沒什麼區別。
她轉頭看向天邊,積雨雲已經形成,正在熱帶風暴的肆虐下緩慢靠近,說是緩慢,那20公里的擴散速度,實際上相當驚人了,最多七個小時就能抵達他們這篇營地。
不過他們已經做好了相當充足的準備,這裡又是海岸旁的山坡,實在不行,他們還可以到崖壁之下躲一躲。
「自從遇到了利維,一下子順利起來了——如果不挨那一槍的話就更好了。」
說起來,已經到了這地步,利維的實力顯然已經無可置疑,他就是本屆狩獵大會中最耀眼的人類選手,沒有之一。
實力、意識、判斷,都在常人之上,柳卉子平日裡在門派內好歹也是個頭號人物,但碰上利維,她並沒有什麼底氣。
在決賽中擊敗利維?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如果在決賽之前背刺反水,結果一定更糟糕。
「白鯨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庚爵今年似乎氣勢洶洶,至於那個宇宙居民和納米裝甲的獵殺者組合,有我和利維聯手,足以擊敗。」
那麼剩下能夠挺進決賽的人中,具備威脅能力的人最多不超過八個。
至於生存要求還有整整20天……誰在乎這個?
來到西夫利克平原狩獵之人,都不是省油的燈,總不可能有人硬躲了一個月,什麼戰利品和素材也不要,就混到最後吧?
真要是這麼區,那也是一種實力,給了。
算了,反正現在的情況,已經比最初要好很多了。
「接下來只要挺過這波暴雨,就能循著風暴邊緣前進,這個時間點……還沒有進廢都的人,也用不著進了。」
這種近乎大逃殺縮圈一樣的情況,怎麼想都是越晚進圈的人越有優勢。
柳卉子對自己目前的結果已經很滿意。
「雖然有利維在,我是沒機會角逐最佳的選手了,但只要在廢都完成阻擊,保三爭二肯定沒問題,輸給利維,我一點都不遺憾。」
說起來,剛剛天色有這麼黑嗎?
柳卉子抬起頭,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天就完全黑了下來,濃密的霧氣遮掩視線,能見度幾乎不超過30米,不,超過10米就已經分不清人形輪廓了。
「黑色的霧氣……好濃密的秘術能量,西夫利克的氣候居然還有這種變化,大自然真是神」
她抬手一捋,黑霧自指縫間迅速溜去,柳卉子眯起眼,隨手向遠處釋放出了一發探照術法。
靈光搖曳著白色的尾焰,迅速沒入黑霧,連個波動都沒翻湧起來,就直接消失。
「感知和探察擴散不出去,但談不上是屏蔽,術法起手就……這感覺更像是阻斷?我和術法之間的聯繫被強行切斷了。」
柳卉子驚訝,隨即面色凝重:「這霧氣有問題……」
「這不正好嗎?」
李維坦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你回來了?正好,關於這場大霧你有什麼看法……」
柳卉子轉頭看去,但背後空無一人。
下一刻,李維坦從自己身側走了過來,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這邊。」
柳卉子愣了一下:「怎麼會,我聽音明明在身後才對……」
「大概也是這黑霧的影響,好像在黑霧裡,方向的感知都是錯亂的,也沒有什麼規律可言。」李維坦抻了抻胳膊,說道:「不過這樣正好,能見度低的情況下,正好去收拾那兩個獵殺者。」
柳卉子本來還有些疑惑,見李維坦主動提出執行計劃,立刻欣慰地點點頭:「確實如此,等到風暴結束,我們就該干正事了。」
「結束?」李維坦詫異:「為什麼要等結束?」
「誒?」柳卉子一愣:「不……不然呢?積雨雲團已經形成了,而且擴散速度很快,而且我們連庇護所都建好了,只要待到風暴結束,就能以全盛姿態應對那兩個難纏的傢伙——這是正常人都會做的選擇吧?」
「正常人這麼想沒問題,問題是,我們是正常人嗎?」
李維坦說著,走進庇護所內部,從裡面取出突擊步槍,就地改裝起來,他更換掉單倍紅點瞄具,換上從亨斯特步槍上拆下來的三倍鏡。
雖然不足以跟狙擊槍對狙,但在黑霧的環境裡,八倍鏡根本派不上用場,使用三倍作戰就足夠了。
他掏出剩下的彈匣,精細組裝起來。
燃氣混種彈、自銳化高膛壓彈這兩者,已經全部消耗殆盡,高動能威力的肉傷彈還剩53發——『白梟』是純機械步槍,沒有智能模塊改造,射擊時候己記著數。
不過也正是因為純機械結構,才能讓它擁有如此強悍的適應能力,只能說各有利弊,李維坦還是更喜歡這種皮實耐造的傢伙。
「按照你之前跟我講的情報來看,我們要面對的獵殺者,一直圍繞著污染區的邊緣進行狩獵,就像是豺狼一樣,狡猾而無恥,明明有著不錯的實力,卻仍然選擇這種打法……你覺為什麼?」
面對李維坦的問題,柳卉子不假思索地答道:
「他們想贏,而且想儘可能阻止其他人進入決賽。」
「差不多,他們太想贏了。」李維坦說道:「參加大會的人,不算灰燼族,應該不到七百人,按照你之前的說法,那隊組合已經用類似的手段劫掠資源、搶奪獵物,以及直接攻擊選手,造成退賽和實質性失能的人數,超過了60人。」
「這才三分之一的時間,他們兩個人就淘汰了十分之一的選手。往屆能夠進決賽的人數一般來說還不到80人,就他們這種打法,疊加今年的污染區擴散,決賽開始時候有沒有40人還不好說。」
「打法效率太高,也太容易贏了,一旦嘗過搶劫他人成果的滋味,就很難再拔出來了。」
李維坦抽拉了一下排障杆,檢查起槍械內部的音色,確認槍身和槍管狀態良好後,他的心情也跟著不錯起來。
「如果我是那對獵殺者,我肯定不會選擇在污染區擴大的情況下,停止狩獵,反而越到這個時候,所有人都在忙著求生跑路,前往廢都,對於背後的追殺和伏擊的警惕性都會下降,正是擴大戰果的好時候。」
「這倒是沒錯……」
柳卉子頷首:
「不過怎麼感覺你說這種話,特別有底氣——你以前幹過類似的事情?」
李維坦側過頭,說道:「今天天氣真不錯啊。」
柳卉子看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天邊迴蕩著悶雷聲。
「這也叫不錯嗎……」
李維坦沒繼續回應,專心搗鼓起來手中的武器,接下來的交戰場景不會超過180米,必須武器進行一些微調。
智能彈藥在黑霧環境下不起作用,現在更適合使用便宜量大的6.8*50聚合物彈藥,這東西聯邦市場上隨便買,聚合物彈殼壓根不值錢。
但李維坦印象里,如果使用常規彈藥,全自動火力模式白梟的子彈彈速可就提不上來了。
雖然白梟的耐受性不錯,在各種領域和環境中都能有亮眼的表現,但常規的子彈就沒這麼好了。
尤其是為了從精確射手切換成全自動模式,李維坦換掉了長槍管,在大風和強降水的環境下,正常彈速下,飛行的軌跡就不是那麼穩定了。
對於升格者來說,如果對方有防備,那真能讓他們給反應過來。
【早知道打戴拉底修的時候省著點用了,如果留幾發超壓彈,反狙擊時候就容易了。】
不過這樣只是麻煩點,仍然能玩下去。
「哎,我好不容易搭建出來的小庇護陣,用了兩張大宣名造的符紙呢,一晚上都沒住過,就要挪開了……」
柳卉子嘴上抱怨兩句,收拾裝備的動作卻很麻利。
兩人再度啟程上路,這一次輕裝上陣,任何補給都不帶,只有武器和彈藥。
阻擊獵殺者的第一步,首先是追蹤。
這對李維坦來說是很輕鬆的活計。
因為情況和李維坦想的完全一樣,那兩名獵殺者,不僅沒有在風暴天和黑霧瀰漫的惡劣環境下停止活動,反而加大的頻率,平時走半天都很難瞅見的人跡,現在十幾分鐘就能找到了一處。
他們延著風暴邊緣行進,很快就找到了受害者。
最開始是一頭無危級的變異獸,長像羊駝,只是個頭都快跟水牛一樣巨大,屍體橫在岩石邊上,頭骨粉碎,脖頸歪斜。
李維坦查看起傷口,氣息還很溫熱,說道:
「傷口很規整,不是在掙扎時候殺死,眼神渙散,像是被放倒後宰殺——大概2小時之前,他們應該來過這裡。」
他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一些生活垃圾,以及仍留有餘熱的篝火。李維坦頓時明白怎麼回事:
「這本來是座營地,獵殺者還襲擊了一隊人,嗯……他們是來搶獵物的,只是我沒看到死者的身體。」
「那我去附近看看。」柳卉子正要說道。
李維坦一擺手:「別冒進,可能是故意拖走屍體,想圍點打援。」
這片營地已經被洗劫一空了,連李維坦都不感嘆,那兩個獵殺者別的不好說,刮地皮本事跟掃地機器人似的,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留下來。
不過這樣也好,因為劫走的資源太多,李維坦很輕鬆地就找到了他們留下的痕跡。
【西北方……這不是去廢都的路線,哦,我明白了,他們這是在繞著風暴的圈子,始終貼著污染區擴散的方向在追。】
李維坦也沒想到,這倆獵殺者麼專業,居然還會猜毒圈。
還讓他們猜對了。
順著一路追上去,他們總共碰到了三樁慘劇,兩起打劫,一起狙殺。
獵殺者會把主要的生活物資搶走,或者破壞掉他們的庇護所,無論是法術的還是機械的,要想活命,只能遠走。
而遭到狙殺的選手,情況和之前完全不同。
李維坦走到屍體前,看著對方嚴密的防護,只是在吃飯時不摘下頭盔,隨後一發子彈精準地穿過眉心,帶著一片頭蓋骨向後飛去。
「物資沒有少!」柳卉子翻開死者留下的遺物,興奮地說道:「壓縮乾糧、高能營養棒——哇,居然還有一瓶碳酸汽水!整整一大包都是飲料食品……吃這麼好,他是來度假的嗎?」
李維坦沒有回答。
他審視著死者的屍體,對方大概四十歲左右,臉上塗了偽裝油彩,看不出來是帝國還是聯邦人,李維坦感覺更像是第三方陣營的哪個小國的軍人,畢竟對方裝備都是退役的迷彩軍服,看起來跟個小綠人一樣。
對方死亡時處於坐在樹樁的姿態,雙手搭在膝蓋上,左手邊還有一本攤開的小冊子,李維坦掃了一眼,是很常見的野外求生手冊。
全包裹式的防彈頭盔規規矩矩地擺在手邊,李維坦掂了掂,這個沉重的手感……是五級防彈標準。
【看起來也不強,但前面仨都是在近身被殺掉的,為什麼只有他是被狙殺的?】
他摸了摸,從對方身上摘下來狗牌,上面的銘文是通用語:
…………………………
【姓名】:卡斯特·伯利亞夫
【血液型】:b
【隸屬】:薩爾克·維爾汀基地·181空降師·特別連隊
…………………………
【居然是薩爾克的人?】
李維坦有些驚訝。
倒不是因為看到了劫持空間站時的熟悉名字,只是——按照前世的時間點,薩爾克復國軍,這會兒不還在籌備階段嗎?
李維坦定睛一看,才發現,通用語的寫法是聯邦標準。
聯邦人雖然說通用語,但是說話很懶散,不講語法和時態,陰陽詞性更是壓根不帶考慮,以至於跟其他國家交流時,總給人一種很抽象的感覺。
「他是聯邦的軍人?可這個裝備明顯不是聯邦規格的,實在太落後了,簡直就是第三方國家的水平……」
李維坦頓了頓。
他突然間想到一個事情。
【聯邦給薩爾克王國進行了『民主化』,所以薩爾克的軍人,肯定也收編改組成聯邦的規格,只是才一個月時間,來不及換裝,裝備還是前現代的薩爾克製造。】
這樣一來就解釋了。
【對於原薩爾克王國的國民來說,這些投靠聯邦的軍人,和叛徒沒什麼區別。不過這麼說來……】
「柳卉子,那兩個獵殺者中,有第三方國家的人嗎?」
李維坦說著,轉過身去。
一隻口徑巨大的手炮,抵在了自己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