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女泉城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是個靜謐的少女,只有最滾燙的那些溫泉依舊無休無止地高唱來自地底的歌謠,溫柔的月光灑滿淡粉色的石牆,慢慢地照亮慕頓家族在數千年前樹起的高塔。
昆尼還沒睡。
蓋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菲蕾安娜夫人為蓋蕊精心準備的睡裙是用最好的密爾蕾絲織造的,輕薄,透氣,當然,也有些礙手礙腳,她的女伴慌慌張張地跟在公主身後。
那個在瓊琪泉里調笑亞麗·慕頓小姐的黑髮女孩小心翼翼地為蓋蕊整理著裙角,而對昆廷念念不忘的紅髮女孩一臉疲憊,但還是舉著燈,為蓋蕊照亮前路。
「謝謝。」蓋蕊走上樓梯,接過紅髮女孩手中的燈。
「為您服務是我們的榮幸。」
紅髮女孩似乎瞬間清醒,急忙有些慌亂地說道。
能成為貴族女伴的女孩,往往也是貴族,或者有頭有臉的富裕平民家的小姐,她們很清楚應該在什麼時候做什麼,也知道陪伴貴族的機會有多麼難得,更何況陪伴的是備受寵愛的龍騎士公主。
昆廷的房間依然燈火通明,慕頓伯爵為昆廷安排的房間其實不在這裡,而是在蓋蕊的房間隔壁,一間裝飾了熊皮和公鹿掛件的溫暖客房,只不過,在入睡之前,昆廷就被學士叫走了。
蓋蕊回以女伴們一個明媚的微笑:「那就感謝你們的服務。」
不過,此時在房間裡的昆廷並不知道蓋蕊正在門口徘徊。
我父親雖然不夠果斷,但他是個稱職的情報官,也是一名忠誠的助手。 昆廷將赫倫堡的渡鴉送來的信一封封展開,所有信的蠟封都沒有動過,不過,昆廷不擔心這一點,即便女泉城的學士會檢查往來的信件,他也無法理解斯汶學士的秘語。
這是昆廷在學城學習的時候弄出來的「小玩意兒」,只有斯汶學士和霍耿能理解,甚至書寫這種秘語。
因此,昆廷要求斯汶學士將發給自己的信用這種秘語書寫,斯汶學士也樂於陪昆廷「胡鬧」,當然,斯汶學士很快意識到了秘語在消息傳遞上的作用,甚至還主動為昆廷那套簡陋的草稿添了不少內容,最終才形成赫倫堡現在使用的秘語。
父親不知道這種秘語,他會把他的所見所聞完整地記錄下來,這些信息冗雜繁複,若要提煉出有價值的情報,還需要下不少力氣。
昆廷將信紙按照順序拼合起來,開始解讀信中的內容。
但斯汶學士恰恰擅長此道。
「戴倫侯爵已順利履職法務大臣,這個職務相當清閒,貝爾隆親王為他安排了兩位助手,親王任命多恩邊疆地的西蒙·唐德利恩伯爵為裁判法官,谷地的哈羅德·坦帕頓爵士為首席執法官。」
「哈羅德·坦帕頓爵士的酒量和貝爾隆親王不相上下,親王經常會在深夜和坦帕頓爵士,以及其他幾位爵士在繁忙之後開懷暢飲,大醉而歸。你可以在任意一個有酒的地方,無論是外來貴族臨時歇腳的酒館,還是街頭巷尾醉鬼雲集的小酒館,亦或是紅堡的酒窖里找到醉醺醺的他,但是當侯爵和國王需要劊子手的時候,他永遠是清醒的。」
「西蒙伯爵是沉默的閃電,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發怒,也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笑,侯爵一開始覺得他是個絕對公正的人。」
看來我父親看走眼了,昆廷笑著繼續看了下去。
「看起來是這樣的,他將法務大臣應該處理的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在侯爵需要他的時候,他和坦帕頓爵士一樣隨叫隨到,但侯爵沒想到,西蒙伯爵會在私下裡打聽龍女王是否還有剩餘的鋼料,想要看看是否還有機會得到一份鋼料,黑港城願意付出不菲的代價……」
呵……昆廷在心中笑了一聲,果然,能讓父親意識到西蒙伯爵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公正的,一定會是瓦雷利亞鋼相關的問題。 「瓦萊拉公主入宮後和亞莉珊王后住在了一起,根據侯爵的觀察,王后的臉色最近好上了許多,紅堡里久違地聽到了王后和國王爽利的笑聲。」
「最近的兩次御前會議都十分無聊,巴斯首相年齡大了,無論處理什麼事情都慢吞吞的,儘管沒人能挑出他的錯處,但依然讓人為他的健康擔憂,韋賽里斯王子擔任御前會議的侍酒,跟隨貝爾隆親王學習政務,親王有意讓王子代理國庫經理一職,科利斯大人永遠吵吵鬧鬧,但考慮的事情無非是瓦列利安家族的那些事。」
「他想要國王撥款,支持他攻克石階列島上的某座島嶼,最好是最大的那座血石島,以便他突破密爾和泰洛西的稅卡,進一步降低他建立的那些航線的航運成本。不過無論是國王陛下還是貝爾隆親王都對海蛇大人的想法缺乏興趣。」
石階列島?
昆廷捕捉到了這個詞彙,雖然對自己所處的這個時空的細節不太了解,但昆廷依稀記得,在未來,戴蒙會參與到石階列島的戰爭中,並且加冕為石階列島及狹海之王,但可惜,最終,戴蒙沒有守住他的「領地」,而是任由石階列島再次淪為海盜的家園。
石階列島的位置相當險要,這也是他們之前飛往潘托斯的重要目的之一,鐵王座並不希望在狹海上出現一個龐然大物。
若多恩之臂和泰洛西的巴斯波西角是狹海的大門,那麼石階列島就是大門的鑰匙,無論誰將列島掌握在手中,那麼那個人都會成為狹海的主人。
若昆廷沒有猜錯的話,海蛇如此急不可耐地暴露他想要統治狹海的野心,目的大概是希望以此來確保瓦列利安家族不會被科何里斯家族超越吧。
祝他好運。
昆廷笑著繼續看下一頁信紙。
「據說國王陛下贈與蘭尼諾·瓦列利安的那枚龍蛋順利孵化,海蛇大人在他那艘海蛇號上大擺筵席,慶祝兒子的龍蛋孵化,國王、王后和貝爾隆親王對此事的態度頗為曖昧。」
看來傑赫里斯國王希望的制衡局面已經形成了。昆廷將這頁信紙放在蠟燭上,任由火光吞沒信紙,將它燒成一片飛灰。 所以接下來,傑赫里斯大概會力求中立,以確保制衡效果。
「昆廷大人提到的小弄臣「蘑菇」確實是一個有趣的孩子,瓦萊拉公主很喜歡那孩子的表演,侯爵和公主按照您的建議給了那孩子不少賞賜,公主還特意在紅堡的晚宴里提到了那孩子,讓他為大人們獻藝,他不負眾望地給了紅堡的王公貴族們一個精妙絕倫的表演,贏得了滿堂喝彩。」
「這讓那孩子受寵若驚,他告訴了公主和侯爵不少有趣的事情,侯爵無法分辨哪些事情值得注意,哪些事情只是瑣事,所以將那孩子講述的東西全部記了下來,由加爾溫·錢伯斯爵士的商隊帶回赫倫堡。大概的內容我整理了一下,裡面有不少重要的情報。」
「貝爾隆親王最近經常抱怨肚子不舒服,埃利薩大學士認為親王最近油膩的食物吃得太多了,魯內特爾學士判斷親王可能是腸道出了問題,他們開了瀉藥和一些補劑,魯內特爾學士還為親王安排了按摩和水蛭療法,並嚴格限制親王喝酒,親王對此抱怨連連,不過,這種治療貌似效果良好,在侯爵的信送到的時候,親王的症狀已經基本消失,當然,隨著症狀的好轉,親王又開始暢飲美酒了。」
「國王陛下命令飼龍人將泰雷克休和熠陽放在韋賽里斯王子的房間附近馴養,蘑菇發誓,韋賽里斯王子看向兩頭小龍的眼神是如此的憂鬱,就像失去戀人的少年,看到和昔日的戀人長得很像的少女時的眼神。」
「他和弄臣『蕪箐』湯姆打賭韋賽里斯王子什麼時候願意接受一頭新的龍,但是直到信件發出的時候,韋賽里斯王子都沒能讓蘑菇贏得可憐的五個銅板,相比較真實的龍,韋賽里斯王子似乎更喜歡他為他的『小玩意兒』雕刻的石頭龍。」
「國王陛下對巴斯修士的身體健康深表憂慮,他希望巴斯修士能空出幾天時間去埃利薩大學士那裡休養,至於國王之手的工作,他會委派給首席政務官奧托·海塔爾爵士。」
誰?
昆廷猛地按住信紙的最後一行。
奧托·海塔爾?昆廷立刻警覺起來。
他什麼時候成了首席政務官?那可是國王之手的副手,坐在這個職位上的貴族官僚,往往最後也會成為國王之手。
「嗬——」 月冕的咆哮撕破夜空的寧靜,緊隨其後,翡翠的嘶鳴響徹天際,就好像雷鳴滾滾,風雲突變一樣。
女泉城的學士鐵青著臉,拿著一封信噔噔噔跑了下來。
「大人,是給您的信……」
昆廷立刻接過信,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單詞,看得昆廷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
「昆尼,抬頭,我在上面。」
昆廷立刻推開窗戶。
果然,回應月冕和翡翠的嘶吼聲的,是熟悉的嚶嚀。
「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