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利斯大人慾言又止。
他看到國王的眼睛中藏著的巨龍放聲咆哮,似乎在說,我已經將我的孫女嫁給了你,還允許她的孩子駕馭巨龍,我已對你的野心仁至義盡。
巨龍雖老,餘威猶存。
科利斯不由得想到了這句話,他有些不甘地攥緊了拳頭,卻又在老國王的目光下頹然鬆開。
「即便這對兩個孩子都好?陛下,只有龍才能與巨龍相配,七大王國確實有無數待采的芬芳,但無一能比上小女,蘭娜爾是最適合戴蒙王子的人選……」
海蛇大人後退幾步,眼睛的餘光瞥見了科何里斯家族的兩副瓦雷利亞鋼甲,他閉上了眼睛,他知道雷妮絲對鐵王座的渴望其實並不大,他也知道與懵懂的嬰兒弟弟相比,蘭娜爾對巨龍的渴望不亞於自己。
貪婪如毒蛇一般纏繞在海蛇大人的心臟上,它亮出獠牙,在名為「理智」的東西上烙下毒液,科利斯知道這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身為水手,若無貪婪,又何來九航的勇氣,若無冒險,又何來七國第一的金山銀海。
瓦列利安家族躋身龍王血脈的機會已經不多了,若是科何里斯家族重歸他們應在的位置……
「呵。」
老國王對此不置可否。國王的身份讓他終究沒能說出那句「若你能將潮頭島作為嫁妝送給戴蒙,我或許還會考慮一二」。
但傑赫里斯相信,科利斯不是愚不可及的傻子,他既然有貪婪的野心,就要有被這條毒蛇反噬的準備。
「海蛇。」 戴倫侯爵因醉酒和嘴裡塞滿的七鰓鰻餡餅而有些含糊的聲音忽然響起,他舉著酒杯,走到科利斯身邊。
「這裡是我家的屋檐,今日是我兒的命名日,國王陛下和你都是我和我兒的客人。」他平穩地端著酒杯:「若你想吵架,我們出去找個地方吵……」
「你想吵架,回你的潮頭島去吵。」瓦萊拉看到了這邊的混亂,也站在了自己的丈夫身邊:「今日這裡只有歡樂,沒有政治。」
她看向雷妮絲。
雷妮絲沒有時間去摻和這些事情,兩個孩子已經讓她有些焦頭爛額,蘭尼諾在被博蒙德·拜拉席恩公爵的大嗓門吵醒之後就哭個不停,無論奶娘怎麼安撫都安撫不下來,只有海煙和母親的懷抱能讓瓦列利安家族的小公子稍稍安靜。
而蘭娜爾在被陽炎嚇退之後,同樣開始哇哇大哭起來。
搞得雷妮絲只能一邊照看蘭尼諾,一邊安撫哭鬧不止的蘭娜爾,根本無暇顧及海蛇這邊的算計。
「瓦萊拉說得對。」國王舉起酒杯:「今日這裡只有歡樂,讓政治滾回君臨吧。」
「還有,海蛇,我的侄孫女需要你。」瓦萊拉用手指向雷妮絲的方向。
海蛇看著眼前的眾人。
傑赫里斯就像一頭隨時都會噴火將他燒死的巨龍,他現在沒有發作,不過是這座城堡的歡樂氛圍繼續鎖住了他心中的野獸。即便已經無力再騎乘巨龍作戰,他依然是一言可定人生死的國王。
亞莉珊就像一頭蟄伏的母龍,她默許自己放肆的原因很簡單。 雷妮絲。
若無雷妮絲,亞莉珊同樣會讓膽敢在巨龍面前呲牙的毒蛇品嘗龍焰的滋味,而瓦萊拉和戴倫……瓦萊拉的低調和溫順,讓人幾乎遺忘了她也是一頭龍,諸神同樣為她擲下了硬幣,但決定她的硬幣兩面的,不是諸神的手指,而是她唯一的兒子。
戴倫同樣如此。
每個人的臉都在他的眼前飄過,面目猙獰,恐怖可憎。但他只能忍耐,也唯有吞下這份在他看來是羞辱的苦果。
海蛇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只能無奈地徹底放鬆下來,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看來我的祖父沒有同意你的想法。」
雷妮絲好不容易重新將蘭尼諾哄睡著,交給了奶媽帶到百爐廳的角落照顧,她將蘭娜爾抱在膝上,輕聲安撫。
「媽媽,它嚇我……」蘭娜爾磕磕巴巴地將小手指向陽炎。
金色的小龍看也不看她一眼,它霸占了昆廷的長桌,仿佛永遠都無法吃飽喝足一樣,一會兒大嚼大蒜奶油焗蝸牛,一會又對國王的長桌上的烤乳豬下口,它比海煙大上一倍,胃口卻好像能直接把海煙吃掉一樣。
也怪不得在陽炎面前,海煙永遠瑟瑟發抖。
「龍就是這樣,寶貝。」雷妮絲輕輕拍打著小女孩的後背,柔聲說:「龍是驕傲的,也是嗜血的,它不是臣子,而是高居天上的君王,只有勇氣和血脈能征服它,寶貝,若你想征服巨龍,必須先征服自己,用勇氣鑄造盔甲,用你的意志打造長鞭。」
看著女兒懵懂的雙眼,雷妮絲的手指穿過女兒銀金色的柔順長發,輕輕將她因為好動和恐懼糾纏在一起的頭髮分開。 「所以,好好長大吧,我勇敢的寶貝。」
海蛇看著妻子和女兒,只能一聲長嘆,他看向昆廷和戴蒙的方向,卻發現兩個少年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裡。
和百爐廳里的熱鬧不同,百爐廳外的庭院顯得格外寂靜,當然,這也是因為這裡是百爐廳和圓頂大廳之間的僻靜角落,而非那扇同樣大得不像話的黑鐵大門外面寬闊的廣場。
那裡現在也是燈火通明,赫倫堡的工人和士兵們在那裡搭起帳篷,縱飲歡歌,如果說廳堂內還有些政治上的勾心鬥角的話,那麼庭院裡那些普通人就是純粹的快樂。
他們對昆廷的祝福也是最真摯的。
笙歌舞樂從百爐廳破損的巨大天窗向外傾瀉,戴蒙灌下一大口魚梁木酒,苦澀和回甘在口腔中瀰漫。他回頭,看向默默站在身後的昆廷。
「你怎麼跟著出來了?」
少年王子說:「作為主人,離開宴席難道不是一種失禮嗎?昆尼,這話還是你當年跟我說的。」
「宴會已經接近尾聲。」昆廷坐在了戴蒙身邊:「裡面有父親和母親就足夠了,怎麼,我們勇敢的跳蚤窩之王難道因為被人要求娶一個小嬰兒就悶悶不樂了?」
「怎麼可能!」戴蒙惱羞成怒。
怎麼不可能。昆廷在心中說道。你就是會為自己的父親、兄長將目光投在別人,而非你的身上而悶悶不樂的性格,也會因被別人當作工具利用而暴怒不滿。
「喏,生氣了。」昆廷故意擠眉弄眼:「被我說中了吧。」 「昆尼!」戴蒙一把丟掉酒杯,反身想要騎在昆廷的身上,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昆廷的肩膀,卻被昆廷很滑溜地直接一個翻滾躲了過去。「我跟你拼了!」
戴蒙差點直接撲在地上,還是昆廷及時伸手托住了少年王子的小腹,才讓戴蒙不至於啃得一嘴碎石泥沙。
「昆尼,你說我祖父真的會讓我娶蘭娜爾嗎?」戴蒙被昆廷頂了一下,差點將一肚子酒水美食吐出來,好不容易咽下嗓子裡的酸澀,少年王子盤膝坐好,神色有些複雜。
「你喜歡蘭娜爾嗎?」
「誰會喜歡一個小嬰兒!」
戴蒙大聲抗議道,百爐廳的石壁足夠厚,廳內的歡笑也足夠嘈雜,這足以讓戴蒙放肆地釋放心中的苦悶。
「這不就得了。」昆廷笑著摟住戴蒙的肩膀:「沒人能忤逆一位龍騎士的意願,讓他做一件他不願意的事情,但是,戴蒙,我們都不只代表著自己。」
戴蒙眼中的沮喪轉為好奇。
戴蒙就是這樣的性格,渴望有人能重視他,與他交心。昆廷在心中說道。他就像是一個渴望關注的孩子,不,現在無論是我,還是他,都還是孩子,但我畢竟比他大一歲,戴蒙將我視為兄長和至交好友,我也要承擔起戴蒙的信任和依賴。
昆廷指向自己:「我是科何里斯家族的繼承人,所以很多事情我要為科何里斯家族考慮,而你。」昆廷指向戴蒙:
「你是坦格利安家族的王子,是王儲的兒子,農夫與浪子可以自由選擇他們的婚姻,但戴蒙·坦格利安的婚姻永遠都不會只有男歡女愛這麼簡單的事情,你可以追求自己的愛情,但一個有龍的坦格利安的婚姻,永遠都是天平上的籌碼,棋盤上最有價值的棋子。」
「我明白了……」戴蒙有些沮喪。 「不,你沒有明白。」昆廷嚴肅地說道。
「正因為如此,國王和王后都不會允許你迎娶蘭娜爾。」
「為什麼?」戴蒙的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是不是因為……」
「沒錯。」昆廷沒有讓戴蒙把話完全挑明,而是直接肯定了戴蒙的想法:「除非海蛇大人願意將他的一切都交給你。」
戴蒙果然因為昆廷的肯定歡欣鼓舞了起來。
「如果有一天,我要接受一樁我不喜歡的婚姻……」
「那你就要想到這樁婚姻意味著什麼。」昆廷攤了攤手:「它可以為你帶來些什麼,為你所代表的坦格利安家族帶來些什麼。即使你要與一頭驢上床,但那頭驢如果能給你帶來千里江山,或者一頭巨龍……」
「就算是驢我也幹了!」戴蒙差點直接跳起來:「大不了閉著眼睛干,睡醒了之後再洗澡。」
「還有。」昆廷笑著說:「如果你真的想要找一個能讓你無憂地一夜安眠的地方,儘管來我這裡,我的廳堂永遠為你敞開,我的城堡永遠為你預留著一張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