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之子可以從魚梁木的呢喃、森林的低語和渡鴉的啼鳴中聽到凡人不可知的秘密,但我們從不將預言當作智者應該參考的鐵律。」
葉子的雙眼從空洞恢復到澄澈,她捋了捋披散的頭髮,將殘枝敗葉和長發一起收攏到腦後。
「預言會騙人,預言家也會。若預言能指引凡人百戰百勝,那麼現在統治大地的仍然是我們,而不是人類。」葉子再次強調了不可盲信預言,她說的話只是參考。
「葉子小姐,我們尊重你的智慧,不過,夏日的暴風雪是否有些……離奇。」
能意識到預言有時是枷鎖,而非明燈的預言家才是好預言家。知曉二百多年後某位預言從不出錯,但解讀從未正確過的紅女巫的戰績之後,昆廷對預言家的態度很明確。
不要胡亂解讀,把你看到、聽到的東西完完整整地說出來,我們自會將其作為一條重要的情報看待。
「並不是沒有辦法。」葉子陷入了思考:「一場足夠愉悅不可名狀的寒冷與黑暗之神的獻祭就能製造一場讓凡人迷失的暴風雪,而且不會帶來冬天。」
她嘆息著說道:「但千百年來,已經很少有血祭能取悅那些殘酷的神明了。」
「但現在野人是不是有這個條件?」昆廷問道。
葉子思考了一會兒,點點頭。
「據我所知,冰封海岸那些崇拜寒神的冰河氏族,還有某些恪守古老信仰的野人中依然有記得這些古老的血腥之道的凡人,但我無法保證事實是否與預言一致,所以,我只能將渡鴉、森林和流動的風告訴我的告訴你們。」
說完,葉子從陽台旁的旋轉樓梯跑下來,縱身一躍,穩穩地落在幾人面前。 她嚴肅地重複了一遍她看到的東西。
「北方的森林享受到了千年未有的盛宴,我看到了盛夏里席捲大地的暴風雪,凡人在齊腰深的積雪裡艱難行進,就算是巨龍,也要畏懼這樣的狂風暴雪。」
「巨龍無所畏懼……」戴蒙嘟噥了一聲,但他很快想起了祖父給他講過的故事,在傑赫里斯和亞莉珊飛往北境的時候,沃米索爾和銀翼確實對長城感到了不適和抗拒。
葉子沒有理會戴蒙,她只是看著貝爾隆和昆廷。
「還有嗎?」貝爾隆追問道,葉子看向了昆廷,昆廷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葉子搖了搖頭:「渡鴉和森林沒有說更多的東西,我只看到了暴風雪,還有暴風雪中的一座燈塔,我看見銀色的潮水淹沒了燈塔,但卻讓燈塔上的火焰越發明亮,隨後便是紅的火。」葉子停住了:「紅的水。」
「感謝你的諫言,葉子小姐。」
貝爾隆和昆廷對視了一眼,由昆廷出面感謝自己的魔法顧問,葉子倒對此並不是很在意,對於她來說,昆廷的尊重就已經足夠了。
龍騎士的換裝並不是個簡單活計,貝爾隆還好,他帶上了簡單的食物、盔甲和抵禦北方寒冷的衣服,但戴蒙沒有,他只能臨時從赫倫堡借了幾套換洗的冬衣。
謝天謝地,至少戴蒙的那套瓦雷利亞鋼甲沒有跟著韋賽里斯他們一起回君臨。
光是準備行李,披掛上龍就花去了一個白天,等到昆廷和戴蒙準備妥當,太陽已經從赫倫堡的東方爬到了焚王塔和月歌塔之間。
昆廷將打包好的盔甲系在龍鞍上,站在龍鞍的鞍盤上,將騎龍手套戴好,冬衣和厚厚的羊毛褲與盔甲、兵器分開,堆在龍鞍的一側,方便龍騎士隨時取用。 「大人,這次不需要我們跟隨嗎?」霍耿和丹尼斯已經披掛整齊,雖然昆廷沒有徵召他們,但是,赫倫堡的騎士已經做好了準備。
「這次很急。」昆廷安撫道:「我們要立刻飛往荒冢屯確定情況,時間來不及讓河間地和谷地的軍隊集結北上。」
他坐在龍鞍上,對著年輕的蝙蝠騎士和自己忠誠的侍從說道:「守護好城堡,這是我下達給你們的命令。」
「謹遵您的意志。」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戴蒙,準備好了嗎?」
「馬上!」
戴蒙從小羅柏手裡接過打包好的食物,抓著鞍帶,整個人幾乎是「飛」上了龍鞍,相當瀟灑,似乎已經忘了自己當初是怎麼摔下來的。不過,科拉克休也學乖了,在戴蒙炫技的時候,巨龍微微揚起龍翼,在下面托住了少年王子。
他把裝滿食物的背包和過冬的衣物胡亂捆在一起,一跨步,穩穩地坐在龍鞍上。
「可以走了。」
戴蒙拾起韁繩,在胳膊上纏繞了幾圈,看到昆廷已經一扯韁繩,讓月冕咆哮著起身的時候,少年王子咧嘴一笑:「科拉克休,別落後!」
瓦格哈爾低吼一聲,率先起步,老龍實在是太大了,光是起飛,就要遠遠遜色於年輕的兩頭公龍,在科拉克休已經宛如遊動的蛇一樣起飛,月冕同樣張開雙翼,騰空而起後,老龍才勉強揮動翅膀,離開地面,追逐著兩頭公龍,向著北方飛去。
蓋蕊也做好了準備,等到三頭龍出發後不久,翡翠隨之起飛,按照計劃,她要先飛去白港,和雷妮絲匯合後確定兩人的巡邏範圍。 希望一切順利吧。
蓋蕊在心中默默祈禱。
北方。
跨越長城之後,是綿延不絕的肥沃黑土,整個已知世界,只有潘托斯東方的土地,還有布拉佛斯與諾佛斯那深埋在黑色森林之下的沃土能與之媲美。
但可惜的是,北方太冷了。
即便是持續數年的長夏,人們記憶中的也更多是冰雨和積雪,而不是南方的千里麥浪,鮮花錦簇,熟透的甜美果實壓彎了枝頭。唯有臨冬城的溫暖沃土和溪流地的肥美溫暖之地,才能產出養活北境兒女的糧食。
「伯萊利總司令,史塔克大人,還有我們的國王陛下一定會為我們報仇的!」
黑衣兄弟咆哮道,他雙手被反綁在木樁上,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無損的皮膚,不過,他們還是留下了他的舌頭,用那位將波頓家的魯莽小子一寸寸剝皮的「鮮血之王」的話來說,讓他慘叫終日,是最令人愉悅的音樂。
雖然野人的領袖們對這位冰河氏族的食人魔無甚好感,即便在那位自詡「塞外之王」的威嚴男子的盛宴上,海象民和鹿角民的大酋長依然對他怒目而視,拔刀相向。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坐在一起。
他親眼看著前來阻擊野人的貴族老爺們被這些野蠻的傢伙擊潰,安柏家的巨漢被他們紋章上的巨人撕碎,波頓家族的魯莽小子被俘殺,賽文家的老頭也不幸死於食人魔之手。
而陣亡的黑衫軍兄弟和北境的戰士…… 黑衣兄弟親眼看著巫婆和戴著巨大鹿角、披著海豹皮的神漢將死去兄弟的腦袋砍下來,摞在刻著人臉的魚梁木旁堆積如山。他們對待俘虜十分殘忍,就像在製作一場饕餮盛宴一樣,據他所知,俘虜們已經無一生還。
在經受了長時間的痛苦折磨後,黑衣兄弟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有那麼幾天,他甚至覺得那棵魚梁木上的臉越來越猙獰可怖,原本閉合的嘴似乎在不停地呼喚著他的名字,他發誓那張人臉在流血。他甚至一度將掛在樹上的腸子當作魚梁木血紅的樹葉。
血從眼睛裡來,從耳朵里來,從它大口朵頤的那張嘴裡來……
「我們有龍騎士,我們有『人瑞王』傑赫里斯!有『善良王后』亞莉珊!還有『勇敢的』貝爾隆!」黑衣兄弟大聲嘗試著將嘴裡的血沫啐到野人正在燉煮的濃湯里。
「我們還有『龍騎士』戴蒙!『黑騎士』昆廷·科何里斯!」他的聲音越來越啞,就像是被人在喉嚨上開了一刀一樣:「他們的憤怒足以讓你們這些畜生後悔活在這個世上。」
「那就讓他們來吧,黑烏鴉。」
坐在野人領袖們中間的男人低聲說道,他有一張刀削斧鑿一樣的臉,臉頰削瘦,似乎能看到骨頭,他只有一隻眼睛,缺了的那隻眼睛上鑲嵌著一顆散發著寒氣的白石頭。烏鴉羽毛製成的披風下依稀可見肉色的材質。
而這位領袖的肩上落著兩隻渡鴉,他身上披著瑟恩人的青銅鱗甲和黑衣兄弟的黑色鎖子甲,戴著一頂應該是某種野獸的頭骨雕刻而成的頭盔,只是坐在那裡,就讓人不寒而慄。
他身旁靜靜的矗立著一個巨大的號角,六尺長,角身彎曲,有些部位與其說是用骨頭、木頭或者金屬鑄造的,不如說是用寒冰凝結而成的。
黑衣兄弟從野人領袖們口中得知,正是這個號角召來了地下的巨人,帶著他們突破封鎖,穿越長城。
「就讓我們看看,究竟是冬天更加酷烈。」塞外之王說道:「還是龍焰更勝一籌吧。」 他站起身,平靜地說道:「希望夏天裡長大的孩子不要哭鼻子。」
野人領袖們哄堂大笑。
黑衣兄弟忽然感覺臉上落下一片冰涼。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