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倫堡的五座巨塔在身下越來越小,從高聳入雲的雄偉怪獸,變成巨人的五根手指,再到變成遼闊大地上的五顆小小黑點,最終徹底隱沒於雲層。
猩紅的龍與蒼銀巨獸一前一後突破雲層,當巨龍的角冠撕裂雲海,放平翅膀,平穩滑翔的時候,昆廷才有時間解開韁繩,從背包里拿出地圖。
長途飛行是很無聊的事情,就像蓋蕊喜歡在翡翠背上讀小說,昆廷也喜歡在龍背上思考事情。
少年的手指輕輕划過代表頸澤的大片墨綠,一路向上,掠過北境賴以抵抗南方大軍的天險卡林灣,點在了東西兩個重要的據點上。
荒冢屯、白港。
「我想想,在比武大會的宴會上,艾德瑞克大人提到過,留守臨冬城的是他的兄弟盧斯·史塔克,那是位穩重的長者,有他在,臨冬城的防禦不是問題……暫時,所以艾德瑞克大人才會放心地兵分兩路,召集兵力……」
昆廷勾起手指,輕輕敲在月冕的背上。
「先民荒冢利於行軍,白刃河同樣如此,但據我所知,北境沒有海軍,曼德勒大人缺乏運輸軍隊的舢板和長船,所以白港這一路反而很難迅速抵達臨冬城,但白港可以集結重騎兵,恐怖堡的波頓大人如果也在白港的話,他們反而可以直接抵達戰場,無需先行抵達臨冬城。」
昆廷合攏地圖。
「如果我是艾德瑞克大人,就會選擇一路主力正對野人大軍,另一路在途中匯合東部諸侯和守夜人軍隊,繞過山林,穿插到野人後方。」
總不能野人比北境人自己還了解北境的地形吧。昆廷在心中說道。
月冕龍翼上的金色花紋在陽光照耀下就像活過來一樣,緩緩在翼膜上流淌,既像一條金色的河流,又像有人在巨龍身上揮毫潑墨一樣。 氣溫越來越低了,昆廷能看到下方的雲層逐漸由潔白,飄逸轉變成陰沉,濃重,就像破船灣上空經久不變的陰霾,只不過,雲層碰撞間,誕生的不是令人恐懼的怒吼雷霆,而是冷冽刺骨的寒風。
不過,巨龍滾燙的身軀足以抵禦一切寒冷,就算昆廷現在穿的還是騎龍背心,只是在裡面套上了一件羊毛衫,也沒有感到絲毫寒冷。
「嚶——」
飛在前面的科拉克休忽然開始扭動身軀,不停嘶吼,昆廷看到戴蒙丟掉手裡正在啃的火腿培根麵包,一把捲起韁繩,用力拉扯,眨眼間就讓巨龍平靜了下來。
月冕雖然沒有科拉克休那麼激烈,但在飛到陰沉的雲層上空時,也有些不適地猛扇了幾下翅膀。
只有後面那頭慢吞吞的龐然大物似乎對此無所謂。
巨龍討厭冰雪……昆廷重新將韁繩纏在胳膊上,專心致志地駕御巨龍。若葉子看到的東西沒有錯,這場冰雪並非自然形成,那麼巨龍討厭這樣的冰雪就是自然的。
就像巨龍拒絕飛越長城那樣。
科拉克休率先一頭扎進陰雲中,一眨眼就失去了蹤影,月冕緊隨其後,一鑽進雲層,昆廷就立刻聽到刺耳的尖叫,那是雲層與雲層碰撞,廝殺的聲音,若無巨龍的防護,換上其他人,恐怕在那一瞬間就會被刺骨的冰風撕成碎片。
昆廷伸出手,想要接住一片雪花,但沒有一片雪花能平安降落在昆廷手中,無論是寒風還是雪花,都在靠近巨龍的一瞬間消失殆盡,只有淡淡的白霧繚繞其上,將巨龍的身姿完全隱沒於風雪之眾,就像為巨龍鍍上了一層煙霧盔甲一樣。
「嗬……」
月冕轉過頭,看向背上的少年。 它在抱怨。昆廷立刻理解了月冕吼聲中的含義。不過,即便對這場血腥的暴風雪抱怨連連,但月冕依舊忠誠地執行了昆廷的每一個指令。
荒冢屯已經近在眼前。
達斯丁伯爵的廳堂燈火通明,北境人只有在冬天到來時才會點燃的火爐再度熊熊燃燒,在十五年前的漫長冬天中倖存下來的老人披上盔甲,拿起盾牌和戰斧,與自己的孫輩貼面告別,準備踏上必死的戰場,並且將他們的兒子鍛鍊成強悍的戰士。
「爺爺,我也……」一個看起來跟昆廷差不多年紀的北境少年躍躍欲試,但卻被自己鬚髮灰白的老祖父一巴掌扇在腦袋上。
「現在還沒到你們這幫崽子赴死的時候。」
灰鬍子老祖父怒吼著將手按在孫子亂蓬蓬的黑髮上,但孩子卻沒等到熟悉的疼痛,只有老祖父粗糙的手緩緩捧住了他的臉龐。
老人語重心長地囑託雪停了之後怎麼清理莊稼,怎麼從荒冢屯的商人手裡貸款拿到新的種子,怎麼跟糧倉的看守討價還價,保住家裡的糧食,怎麼跟鄰居爭搶水源,以及怎麼減少應該繳納的賦稅。
同樣的場景發生在荒冢屯城牆裡的每一處房屋中。
就連他們那位在南方贏下了榮耀的「破壞者」羅德利克·達斯丁伯爵,也被他鬚髮斑白的叔叔打了回去。據說老達斯丁的咆哮聲能讓半座城池聽到。
不過,當三頭巨龍衝破風雪,降落在荒冢屯時,滿城的肅殺瞬間變成了歡樂,即便這片反常的大雪可能會殺死剛剛種下的種子,讓下一個季度遭遇歉收。
剛剛還在教導孫子的灰鬍子老祖父和孫子一起抬頭,看著月冕在頭頂掠過,老祖父忍不住張了張口,最終,還是在孫子「龍!」的呼喊下回過神來,激動地揉揉眼睛。
「龍來了!」 老人冒著風雪,衝上街道,和同樣從各自的院子裡衝出來的人們擁抱在一起。他們有的在為巨龍的到來而歡呼,有人則在高喊「人瑞王」或者「貝爾隆」的名字。街道上瞬間混亂成一片,就連已經裝備整齊的老兵們也舉起手中的武器,大聲歡呼。
「艾德瑞克大人,達斯丁大人,有最新的消息嗎?」貝爾隆頂著濕漉漉的銀髮,急匆匆地衝進荒冢屯的主廳。
「野人沒有攻打最後壁爐城。」
艾德瑞克·史塔克公爵說道:
「那個自稱塞外之王的傢伙……應該是叫哈龍?委派自稱『百獸之王』的托爾帶著幾百人想要封鎖最後壁爐城的消息,把我們引向最後壁爐城,該死,那傢伙是個傳說中的『易形者』,他指揮烏鴉啄死了最後壁爐城的渡鴉,還派出狼群圍獵騎手,但他們忘了,北境在這種時候親如一家,波頓大人和霍伍德大人的斥候發現了端倪,卡史塔克大人的弓騎兵消滅了一隊野人,核實了這項情報。」
昆廷扯著戴蒙找了處火盆,用力擰了擰自己的頭髮,等到身上融化的雪水和汗消退了些,才和戴蒙一起加入了作戰會議。
「你們還在分散兵力?還是說,你們找到了野人主力的位置。」
昆廷剛好聽到了卡史塔克伯爵的弓騎兵狩獵野人的情報。
「大雪對我們雙方都不友好,臨冬城以南還好些,臨冬城以北的積雪據說已經沒過膝蓋,和冬天到來的時候差不多。」
艾德瑞克公爵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即便是長毛馬也不太好走,野人中只有冰河氏族會讓半人高的雪原犬拉著雪橇在雪原快速穿梭。但即便是最好的斥候,也很難在風雪中找到寥寥幾人的蹤跡,恰好,北方人在風雪中穿梭的功力不比野人差。」
公爵立刻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枚棋子,落在臨冬城北方的長湖:「野人在南下後嘗試著進攻過霍伍德城,但大雪遲滯了他們的進度,霍伍德大人砸碎了幾十駕雪橇,還射死了兩個巨人,迫使野人只能遠離他的城牆,根據這點和現有情報,野人的主力應該分布在長湖一帶……」
說到這裡,艾德瑞克公爵忍不住冷笑一聲。 野人們以為到了南方,迎接他們的是軟弱的男人和隨他們欺凌的女人,但實際上,即便找到途徑越過長城,還一度擊敗安柏伯爵與守夜人,但迎接野人的,也只會是北境人的長矛與戰斧。
「我已經集結了四千人,賽文伯爵有八百人,我弟弟盧斯在臨冬城有三千人,霍伍德大人的城堡里有六百人,艾拉德和班楊他們在白港集結了四千人,其中有一千名騎兵,波頓大人發誓要為他兒子復仇,恐怖堡有一千六百精兵,卡霍城也能集結兩千人。其中的一部分已經出發,王儲殿下,昆廷大人,現在我們缺的只有龍了。」
貝爾隆對這個數字很滿意。「所以龍來了。」王儲笑著說道。
「狼林呢。」昆廷將手指挪向長湖西側的遠古森林:「如果野人逃進狼林怎麼辦?」
「葛洛佛大人和菲林特頭領會讓野人知道野蠻不是他們獨有的東西。」公爵咬牙切齒地說道:「狼林會將他們一寸寸嚼碎。」
「這支大軍急行軍的話,差不多要一兩周才能就位。」昆廷說道:「艾德瑞克大人,這段時間我們會在空中掩護大軍的前進。」
他拿起一枚棋子,落在荒冢屯,臨冬城,最後落在了長湖上的那枚棋子旁:「還有,我需要知道這座湖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