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稅 教堂與交易點（1）
「接納他們？」
今天吃晚飯的時間還早，醫生吃完飯不必急著做什麼。
於是，康斯坦絲就難得一臉正經地想和他談談，她一邊用勺攪動盤裡的一點牡蠣與小魚燉湯，一邊對面前的丈夫說。
「但願你收下的這群人不會帶來災禍。」
李安聽她抱怨也只是笑笑，他繼續用餐刀分割一隻揮舞鉗子的紅色生物，把肉分給孩子們。
三個孩子眼巴巴等著，接到自己那份之後馬上就歡呼雀躍地吃掉。
「龍蝦」。
分給孩子們之前，李安還想讓康斯坦絲嘗嘗。
不要。
絕對不要。
瑪麗剛剛在鍋里煮熟它們的時候，康斯坦絲就湊上去聞過了。
味道確實不錯，可外表真讓人噁心，她在歐洲見到過不少同類，大多是用作飼料的。
這個季節在安溪里到處都是它們，人們只要用幾塊木板做個龍蝦籠，再放進去一點動物內臟和碎魚塊，隨便往水裡一丟，晚上再收回來就能抓到一堆。
「蝦肉很有營養。」
看她皺起眉頭，李安還堅持要她嘗嘗，直接用餐刀分下來晶瑩剔透的一小塊。
盛情難卻，康斯坦絲只好勉強咽了下去，「謝謝，很好吃。」
「可你不回答我嗎？」
她等孩子們吃完，馬上把他們趕到外面去玩，又繼續追問。
李安放下餐具，他擦乾淨手就鬧著玩地把她抱進懷裡。
「相信我，有我在就不會。」
「這些人無路可走，你爸爸手下的人還有我們的聖徒」朋友們都不會接納他們的，他們想活下來只能跟著我。」
「哦————」她看起來興致缺缺。
「怎麼了？」他問。
「爸爸說他們都是人渣。」
「是啊，但他們不肯接納的原因不是這個，是害怕被搶走自己土地上的勞動所獲，我理解，不會這樣的，這群新來的人得證明自己肯幹活，明年才會有自己的土地。」
「嗯嗯，我相信你————」她嘴上應付著他，看起來心不在焉，他的丈夫趁機把手伸進——
康斯坦絲張嘴就咬他的手指，其實她在聽，只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好笑。
在你想這樣收服他們之前，他們肯定就要把我們人人都吃窮了！
再加上李安沒有隱瞞她的壞習慣，有什麼事只要她肯問，大多有個解釋。
「布拉福德先生和我爸爸，他們是怎麼同意把這些人交給你了呢？」
那群人來了的第二天，她就問過李安。
然後，康斯坦絲就知道了他最近和另外兩位同事達成了一項協議。
李安把現在建成的第一個小交易點（和小部族們用玉米換皮毛）的收益權暫時讓給他們分，換到這群新來的人的使用權。
使用權大致是1年的無償勞作再分配個人土地。外加7年的勞工契約。
這可不值得！
她當時就想說。
這個交易點能帶來的收益她早就知道了，既然今年按照去年經驗，還債金額靠藥+木材就能補齊，那這些收入就該是純利潤。
三分之一，也有一年幾十英鎊的收入吧？
這些錢康斯坦絲甚至都想好了用途：要攢下一點將來給他們的孩子用，從英國買點實用的東西，如果多的話，她還想買點做衣服的材料，給他們和孩子好好做幾件衣服呢。
但就這樣沒有了？
只換來一群人渣。
而且，因為他們，近來李安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原本他除了偶爾出門採藥，幾乎都待在家裡。
但最近她每天都看到他上午就忙完工作（唉，更糟，是給那些野人做藥）之後，就會背上弓帶一堆陌生人們去打獵，除了晚上回來，下午幾平沒時間陪她和她的孩子。
小埃德蒙都快長到一周歲了，他現在正是和爸爸相處的時候啊。
所以，她沒有被擺弄著露出一個微笑來告訴他：「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就不在乎
了」，也不像往常那樣沉默地看著他做這做那，只扮演一個「家庭里的妻子」。
事實是，她並不像那些荷蘭人的妻子那樣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念經和生孩子。
浩風在外面帶著瑪麗瘋跑。
他們大喊大叫，說著英語雜合野人語的單詞。
叮叮叮的打鐵聲也從屋外的小鐵匠爐傳進房間，草藥園裡新來的幫工還在趁著天色沒有黑下去跟園丁學習著什麼。
康斯坦絲壓住不悅，她從懷抱里抽出一隻手，把口袋裡自己做了很久的禮物拿出來，交給了他。
「那好吧，記住，我也能幫助你，下次打獵可以我們兩個人去。」把盒子放到丈夫手裡，她就掙脫出來收拾餐具了。
「這是什麼？」丈夫慢慢拆著禮物木盒上的帶子。
「給你的禮物。」她儘量說得不那麼莊重。
聖誕節過去那麼久了，他送了她一個很好玩的小東西，但她卻沒有回禮，一直都有些不安。
「還有，不能拿我們的東西去收買他們，能答應我嗎？」
「比如，我們的獵物皮毛，餐具，糧食，衣物，襪子，配飾，菸草，地窖里的存藥。」
「一切。」
「我知道你的遠大理想，過去我沒有想過。但我們總得給我們的孩子，而不是他人留下這些啊。」她氣鼓鼓地說。
「好。」李安打開禮物上的最後一條絲帶，「謝謝你的支持，康妮。」
從最西側的診所到海岸邊，這裡除了簡陋的單人棚屋一個個挨著，什麼都沒有，連冬天禦寒的火堆都不准有。
「不能給他們火堆，這幫人要是發瘋把我們的房子燒了怎麼辦！
斯坦迪什上尉o
好在美洲的天氣從四月初開始就慢慢變熱，棚屋現在依託海岸邊的地勢，比起老居民們的木屋還涼快一點。
它只有三面牆，人睡在裡面也可以正對著海風。
新來的人們幹了一天農活，現在就都在海里洗過澡，吹著海風閒聊。
有時還看看棚屋最中央的建築。按照他們領袖的安排，那裡照著大木屋的樣式多建了一間屬於他們的公共小倉庫，而關於倉庫，又多了一本個人的勞動帳本。
帳本關乎他們的倉庫，倉庫管著他們的肚子。
醫生做了保證：「每個人都能得到最基礎的補給，但乾的活都會有記錄，乾的越多，分到的食物和補給也越多。」
這是真的，如果大家進度快，他就會在幹活的本子裡多記一點。吃的東西馬上就會運來，如果有人有吃不完的還能存在他們的倉庫。
但現在誰都沒有在意這兩件事，他們基本都琢磨著夜晚怎麼度過。
太無聊了，沒有酒喝，不能跳舞，不能唱歌，又不能趕潮。
連那些小牡蠣和貝殼他們都不能撿。
「先生們，知恥吧！那是給孩子們的活。」那個總督說。
那他們有點可憐啊。
白天能吃的東西也不多，都是些老居民不經常吃的，也就是龍蝦和鱈魚。
一條條風乾的鱈魚就掛在倉庫里，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龍蝦肉則是做成肉醬裝在木桶里，但再餓這些東西也沒人偷。
大家只想要能填飽肚子的東西，玉米餅啦或者麵包。
除此之外，打來的獵物肉也行。
這幾天只要能跟著醫生抓到一隻兔子、狍子或者其他小野獸，那個跟著他的小野人男孩就會剝掉皮毛，把肉全部送給他們，烤熟後每個人都能分一點。
唉，想著就流口水，大家想。
明天還要去打獵！
打獵不讓菲利普·德拉諾興奮，這也不是他的活計。
他就在倉庫前的棚屋裡住，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消去了那次短暫挾持的記恨，已經成為了醫生的可靠手下。
正好他在荷蘭受過一點文法學校的教誨，寫東西通順，忙不過來的醫生就委託他每日記錄他們倉庫的出入。
他也順便在這會功夫，在紙的背面，用不到的區域寫自己的日記。
寫之前，他抬頭朝普利茅斯的房屋區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座堡壘，隼炮的炮口雖然朝著另一邊，但堡壘上一直有個人握著槍來回走著監視他們。
「我們沒有自己的武器，不被信任。」他寫。
他往另一邊看，那邊是尚未完工的教堂區，清教徒們圍坐在教堂的工地外一起晚禱。
「我們沒有自己的教堂，不被庇護。」他寫。
稍等，庇護其實是有機會的。
上午的時候，史蒂芬·霍普金斯帶著他的妻子和孩子來視察過。
他們趾高氣昂地一統訓話，說的什麼菲利普記不清了，反正這個傢伙是把同胞看成了依靠他們而活的乞丐。
沒人搭理他們，即使知道這領頭的傢伙是他們領袖的岳父。
老東西說了半天，還朝菲利普問了什麼，得不到回答馬上氣鼓鼓地走了。
「我們沒有自己的家，也沒有妻子，沒有孩子，沒有未來。」他寫。
「總之，這會兒我們就是不被接納。」
寫完，他合上了日記，原地躺下睡覺之前突然想起一件事。
按照醫生某次話里提起的：清教徒，國教信徒，老好人（夾在中間誰也不願得罪的人）們。
再加上他們這些外來的年輕人。
總共四股勢力就這麼錯綜複雜地生活在小小的普利茅斯種植園裡。
「哈。我們還真是幸運。」
他很快睡著了。
身邊的吵鬧漸漸平息，只有海潮時不時拍打在沙灘上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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