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幻覺里的你我
接過了巴魯的酒，亨利低頭靠近杯口聞了聞。
杯里的酒液呈現出一種泛著些許綠意的琥珀色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渾濁，單從氣味上判斷，它倒像是下巢那些酒館裡最尋常的劣質烈酒，辛辣嗆鼻，除此以外找不出什麼異常之處。
他抬手喝了一口。
下一刻。
「咳酒液剛入口，便像是一團火順著喉嚨一路燒了下去，饒是如今的身體，亨利還是被嗆得偏過頭，咳出了聲。
他緊皺著眉，將手裡的杯子推遠了一些。
「這是什麼？」
巴魯眨了眨眼。
「醫生給我的。」
「他說是什麼————我這輩子都吃不上的高檔貨。」
「不過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騎士，喝酒都是面不改色的。」
巴魯說著，也豪邁地端起面前的杯子，給自己狠狠灌了一大口。
效果立竿見影。
他整張臉肉眼可見地漲紅起來。
他捂著嘴，硬是把那口酒憋了下去，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又過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吐出一口熱氣。
「————還真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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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惡魔到底是怎麼釀出來的————惡魔真就那麼神奇嗎？」
亨利沒有回答。
反正問阿納斯塔修斯，得到的答案大概會讓巴魯把自己喝下去的酒全部都吐出來。
倒不如讓巴魯多享受一會兒————
苦中作樂，才是抵抗混沌的良藥。
他低下頭。
杯中酒液輕輕晃動，映出了他的倒影。
陌生又熟悉。
胡茬已經長了出來，下巴比過去消瘦了不少，眼睛裡的東西卻多了許多。
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過自己的模樣了。
自從踏上這段光怪陸離的旅程，他整日奔波，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殺敵。
似乎連照鏡子的時間都沒有。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笑出了聲。
「我發現。」
「每次喝酒，好像都不會發生什麼好事情。」
巴魯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還能發生什麼壞事？」
他張開雙手，朝著四周示意。
「我們現在待在一個惡魔肚子裡，這裡估計比不少星球總督的堡壘都安全。」
他一邊說著，一邊似是覺得口渴，又忍不住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這一次倒沒有剛才那麼狼狽，只是眉毛還是忍不住皺成一團。
「再說了，我們護送著船主人帶來了那麼多機械神教的人。」
「壞掉的武器有人修，壞掉的設備有人管，就連那些機仆都能替我們干不少活。」
「我估計啊————」
他掰著手指開始盤算。
「再過上一陣子，就該讓聚落往外擴展了。」
「卡斯現在應該正和那位船主人商量反攻的事情，到時候我們把失去的甲板重新奪回來，再一點點往外推。」
「就算是有一隊腐化阿斯塔特來阻攔我們————」
說到這裡。
巴魯忽然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兒，才有些底氣不足地補了一句。
「我們————應該，不至於打不過吧。」
傭兵的兩次與混沌阿斯塔特的相遇都給他帶來了不是很好的回憶。
他的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出那道背負腐鐘的巨大身影，僅憑詭異的靈能力量，就險些將他們逼入絕境。
連亨利都險些中了招。
巴魯側頭看向身邊的人。
從最初相識到並肩同行，他可以說是一路見證著亨利實力的成長。
一次又一次。
任何與混沌沾邊的褻瀆之物，仿佛都化作了打磨這把利刃的粗礪磨刀石。
他的身體越來越不像凡人，甚至接近於改造人————
無論是可以撕裂鋼鐵的力量、難以捕捉的移動速度、悠長的耐力，還是那種面對亞空間污染時不可思議的抗性。
若是換作其他帝國子民，恐怕早就跪伏在地，開始深信不疑地傳唱那些關於「聖人」降世的荒誕傳聞了。
可巴魯卻始終覺得。
亨利似乎一直沒有變————他似乎一直讓自己活成一個期望之中的模樣————
巴魯忽然甩了甩腦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趕了出去。
「算了。」
「說點高興的，特蕾莎呢？」
「我回來以後，好像一直沒見著她。」
「跟著一位機械神甫當學徒去了。」
亨利放下酒杯。
「她似乎真的天資聰穎，是一個有天賦的機械師。」
「當然，這也和奧瑞恩願意替她說話有關。」
巴魯頓時樂了。
「那以後我是不是得叫她一聲」
他故意坐直身體，學著士兵敬禮。
「機械神甫大人？」
亨利忍不住笑了一下。
「應該還早。」
「那可說不準。」
巴魯一本正經地搖頭。
「她是一個有志向和行動能力的。」
亨利沒有再接話。
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這一次，酒沒有剛才那麼辣了。
可胸口卻莫名有些發悶，他感覺有什么正在靠近。
那些聲音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宴會一直持續到很晚。
酒杯倒了一地。
巴魯最終還是沒能戰勝阿納斯塔修斯釀出來的烈酒。
他扶著牆一路跌跌撞撞衝進衛生間。
裡面很快傳出一陣翻江倒海的聲音。
亨利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
直到裡面終於安靜下來。
他把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巴魯安置在一旁，又替他接了一杯清水放在手邊。
做完這一切。
亨利推開衛生間的大門。
腳步剛剛邁出去。
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門外已經不是那座熱鬧的大廳。
沒有阿納斯塔修斯那座不斷起伏的血肉森林。
灰白色的濃霧籠罩著整個世界。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毒氣。
地面流淌著渾濁發黃的酸水，腐蝕得石板不斷冒出細小的白煙。
一座座殘破的石質建築高低起伏，仿佛依山而建。
黑色的煙霧纏繞在屋頂之間。
遠處隱約還能聽見什麼巨大生物低沉的咆哮。
一條狹窄的街道，自他的腳下一直延伸進迷霧深處。
亨利回頭望去。
身後的衛生間。
已經消失了。
仿佛他從來沒有推開過任何一扇門。
「幻覺嗎————」
他望著眼前陌生的城市，輕輕嘆了口氣。
「可惜，沒有莎莉亞。」
經歷過一次又一次亞空間幻境。
如今的他，早就已經是幻覺中的常客看到面前的景象。
甚至，還有一點失望。
這裡沒有莎莉亞————
每一次出現莎莉亞的時候，都比其他的幻覺要令人愉快得多。
而且莎莉亞從來不害他，不像這些亞空間中的混蛋。
亨利伸出手。
心念微動。
騎士的甲冑自虛空中覆蓋全身。
鋼鐵層層閉合。
最後，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鎖合。
鏈鋸劍重新落入掌中。
熟悉的重量，讓他的心安定下來。
隨後。
他沿著那條被毒霧籠罩的街道，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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