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幻覺常客
亨利沿著街道,在死寂中不斷向前。
隨著他的一點點深入,這座原本籠罩在灰白迷霧中的城市,也逐漸擺脫了最初那種模糊不清的輪廓。
幻覺正在一點點在主人的力量之下開始靠攏現實。
空氣中的味道越來越重。
但可風吹過臉頰時,已經能夠感受到濕冷。
甚至,漸漸開始有了「人」生活在這裡的痕跡。
一個人從亨利面前的迷霧之中走了出來。
他佝僂著腰,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破舊木車,車上堆滿發黑髮臭、四肢扭曲的屍體,蒼蠅在上方匯聚成一團嗡鳴的黑雲。
默不作聲,這個人就這樣和亨利擦肩而過,就像是沒有看見亨利一般。
沉默地再一次走入了迷霧之中。
而隨著亨利地繼續向前,他看見一些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人蜷縮在滴水的屋檐下。
即使戴著面罩,他們依舊劇烈地咳嗽著,裸露的皮膚已經被毒氣腐蝕得潰爛流膿,卻依舊麻木地活著,仿佛早就習慣了這樣永無天日的世界。
而在亨利旁側的巷子裡也橫七豎八多處了不少的屍體。
有人已經死去多時,身體與地面的污泥幾平融為一體。
有人剛剛斷氣,眼睛依舊睜著,望向那片永遠不會散去的灰色天空。
亨利的目光掃過這一切,雖然不知道幻覺的主人想要幹什麼。
但他心裡的判斷也越來越清晰。
————這個幻覺並不完美。
屬於主人的意志太過鮮明。
忠實地記錄著幻覺主人心中的記憶,看著更像是生物的執念在亞空間力量下的現形。
看來————
製造這一切的,並不是亞空間裡的神明。
甚至,可能連一位真正在亞空間擁有一方領地的大魔都算不上。
想到這裡,亨利反而輕鬆了不少。
只要不是四神親自下場,幻境終究只是幻境,永遠不可能成為現實。
就在這時。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街道另一側傳來。
十幾名穿著破舊皮甲、渾身長滿膿包與凍瘡的人衝出了霧霾。
他們手裡拿著鐮刀、鐵錘、長槍,還有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鏽蝕鐵板,一個個面容猙獰,眼睛裡布滿血絲。
看見亨利那高大顯眼的身體後,他們幾乎同時發出了怒吼。
「暴君的走狗!」
「殺了他!他一定是一個告密者!」
「為了自由!」
他們揮舞著武器,從四面八方撲了過來。
但他們也只是幻覺,雖然確實有強大生命的思想確實可以影響到現實,他們的只是一個念頭就可以在物質世界中產生不小的變化。
但那樣的生物往往被稱之為神或者是半神————
沖在最前面的男人,還沒有接觸到亨利,整個人便像是一團被風吹散的煙塵,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里。
他們的身體不斷崩解,根本意識不到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就化作漫天灰白色的塵埃o
可後面的人根本沒有停下。
越來越多的人從兩旁破敗的房屋裡衝出來。
老人,女人,少年。
他們呆板地喊著同樣的話,舉著類似的武器,不知疲倦地向亨利發起衝鋒。
每一次接觸,都會有一片人影消散。
可新的身影又不斷出現。
只是機械地重複著那場早已結束無數年的反抗。
隨著亨利繼續向前。
整條街的人越來越多。
最後,就連兩側的屋頂上、搖搖欲墜的窗戶里、陰暗的巷口處,也不斷有人像下餃子一樣跳下來,摔斷了腿也依然向前爬行。
沸騰的人潮幾乎徹底淹沒了整條街道。
他們怒吼著。
咒罵著。
高喊著推翻暴君,聲浪幾乎要掀翻蒼穹。
可他們卻連讓亨利停下一步都做不到。
他們只是幻覺————
所過之處,人影不斷崩散。
像是一場迎面吹來的大霧,被人緩緩走散。
終於。
當最後一道人影也化作煙塵之後。
整座城市忽然開始隆隆的劇烈震動。
房屋開始崩塌,街道裂開一道道深淵。
天空中的毒雲迅速散去。
整個世界像一幅被火焰燒穿的油畫,不斷剝落。
直到所有的悽厲與絕望、所有的幻象盡數消失。
整個世界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矗立在無盡黑暗裡的巨大王座。
王座通體由某種流淌著暗光的黑石雕刻而成,上面刻滿了褻瀆的符文與痛苦的人臉,荊棘攀附於其上,瘟疫的花朵熱烈的綻放。
它高高凌駕於數百級陡峭的石階盡頭。
而大馬金刀地坐在王座上的,則是一名體型龐大的人類。
比歐格林還要高大,健壯的————人類。
他裸露著寬闊如山丘般的上半身,青灰色的肌肉膨脹得幾乎徹底失去了正常人類的比例,皮膚布滿縱橫交錯的舊傷與腐爛留下的疤痕,那張臉說不上猙獰,卻因為太過龐大而顯得壓迫感十足。
這是一個只要看上一眼,便能讓人立刻聯想到「暴君」二字的男人。
他靜靜坐在那裡。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亨利。
像是在俯視一位誤入自己王國的陌生人。
「血神的走狗。」
他的聲音響起。
「被慈父偏愛,卻依舊不自知的愚者。」
「你比我想像得————更加普通,弱小。」
亨利緩緩抬起鏈鋸劍。
鏈鋸劍自行啟動,鋒利的鏈齒開始高速旋轉。
「你就是這艘船上的混沌的統帥?看來你還不是惡魔。」
男人笑了笑。
「血神挑選獵犬的眼光,並沒有比帝皇強上多少。」
他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龐大的身軀爆發出激烈的響聲。
他一步一步走下王座,每走一步,腳下的黑石台階都在隱隱顫抖。
「不過沒有關係。」
「慈父從不會拒絕任何迷路的孩子。」
「現在,光榮的自殺吧。」
「在我真正降臨之前結束自己可悲的生命,洗去身上不潔的力量。」
「偉大的聖物會給予輸掉的候選人以對應的安慰,你將在腐朽中迎來新生,而我也認可你的頑強和力量,允許你加入我的軍團,成為我的兄弟。」
亨利平靜地看著他。
「我可不想變成你這樣的怪物,而且你似乎還沒有拿到腐化之冠。」
阿格里烏斯忍不住笑出了聲。
「怪物?」
「你使用著血神賜予你的力量,卻站在這裡稱呼我為怪物?」
「告訴我,凡人,力量什麼時候開始有善惡之分了?」
「真正有價值的,從來只有為慈父的豐收所帶來的果實。」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毒霧籠罩的天空,聲音里竟多出了幾分懷念。
「我的故鄉曾被暴君統治。」
「毒霧覆蓋群山,飢餓吞噬平原,無數凡人在絕望里掙扎了一代又一代。」
「直到偉大的原體帶領我們舉起武器。」
「我們流血。」
「我們犧牲。」
「終於推翻了壓迫我們的怪物。」
「可就在勝利觸手可及的時候,帝皇來了。」
他的聲音一點點低沉下來。
「祂奪走了我們的英雄。」
「用榮耀包裝征服,用遠征掩蓋掠奪。」
「祂口口聲聲說自己拯救了人類,卻只是把一個星球的苦難,擴散到了整個銀河。」
「這樣的世界還少嗎?」
「你如果是真正的騎士,一定看過這些景象吧。。
「無數邊疆星球,被總督和貴族當成私有財產。」
「審判庭為了維護所謂的秩序,可以輕易燒死一整座城市。」
「機械教壟斷知識,國教壟斷信仰,貴族壟斷財富。」
「帝皇想要的,從來不是人類幸福,祂想要的,只是自己的暴權永恆無終止,他的恐怖蔓延向物質世界和亞空間的每一處!。」
阿格里烏斯緩緩張開雙臂,身上開始蔓延出了紋路。
「但慈父不同。」
「疾病不會再讓窮人絕望,死亡不會成為弱者的終點。」
「飢餓、貧窮、階級、身份,一切都會失去意義。」
「所有人都會平等地成為慈父的孩子,只有在熵增中達成的,永遠的幸福與寧靜。」
亨利靜靜地站在原地,聽完了這段慷慨激昂的演說。
然後望向他身後的王座。
「可我只看見,現在坐在王座上的是你————你的行動未必有你說出來的那般偉岸。」
阿格里烏斯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臉色漸漸陰沉。
空氣陷入漫長的沉默。
良久。
他才緩緩垂下雙臂緩緩開口。
「這是必要的犧牲,總有人要替未來承擔代價————」
「看來我沒辦法說服你————但既然拒絕了接受慈父的恩賜。」
「那就在這裡腐爛吧。」
隨著最後一句話落下。
整個世界開始迅速變化。
黑色泥土不斷翻湧,瘟疫植物從地下鑽出瘋狂生長、蔓延。
巨大的真菌拔地而起。
腐爛的花朵一朵接著一朵盛開。
褪去了一切的偽裝和美化。
短短几個呼吸之間,這片世界已經開始朝著納垢花園演化,漸漸有了其輪廓。
可就在那些黑泥蔓延到亨利腳邊的時候。
卻忽然停住了。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界限,將兩個世界分隔,枯萎霸主的意志所化的幻覺被覆蓋了。
阿格里烏斯的目光終於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在他的視野里,在亨利身後。
另一片天地緩緩展開。
成片成片金黃色的麥浪在微風中起伏,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蔚藍的天空下。
一棵孤獨的大樹靜靜立在陽光傾灑的山坡上。
樹下,一根簡單的鞦韆正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一名穿著白色長裙的少女,似乎是玩累了,從鞦韆上跳了下來。
她赤著腳,踩在柔軟的草地上。
然後,轉過身。
阿格里烏斯瞳孔驟然一縮。
無論他如何凝視,亞空間賜予的視界,都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暈,無法看清那名少女真正的容貌。
甚至在扭曲之下,那個女孩漸漸在向著眼前的騎士的樣子靠攏。
下一瞬。
整個幻境轟然崩碎。
現實之中。
阿格里烏斯忽然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
大片腐敗菌絲從動力甲縫隙里瘋狂蠕動,體內的瘟疫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開始暴動。
一旁的腐鍾修士莫爾格立刻望了過來。
「發生了什麼?」
阿格里烏斯沉默許久,才緩緩直起身體。
「那個騎士————沒有我想像得那麼簡單,亞空間中同樣有他的存在。」
莫爾格皺起眉頭。
「血神?」
「也許,我們要加快推進了」
阿格里烏斯沒有繼續說,其實他還知道有著另一種可能或許那個騎士本身,就是一個尚未真正降臨現實的亞空間存在————
但那都不重要了————
只要殺死物質世界裡的他,不管那個騎士究竟是什麼,最後都會成為慈父的一場豐收。
而在宴會廳的廁所之中,迷迷糊糊醒來的巴魯抱著馬桶,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
「嘔他扶著馬桶邊緣,斷斷續續咳嗽了好一陣,才把剛才吃下的那頓晚餐吐得七七八八。
雖然大多都是自己好兄弟的肉,不值錢,但是這樣吐出來。
傭兵依舊覺得有些可惜。
整個腦袋昏沉得像灌滿了鉛。
巴魯喘著粗氣,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迷迷糊糊睜開眼。
視線還有些發花。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衛生間門口的亨利。
騎士背對著他,保持著推門而出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
一動不動。
「————亨利?」
巴魯皺起眉,見對方沒有反應,他又喊了一聲。
「怎麼了,亨利?」
這一下。
亨利像是忽然從漫長的夢裡驚醒,身體輕輕震了一下。
他緩緩回過頭。
那雙眼睛裡殘留著一絲殺意,直到看見巴魯之後,才一點點恢復了平靜。
「沒什麼。」
「剛才有一個」
話才說到一半。
嘩啦
巴魯懷裡的馬桶忽然自己翻湧了起來。
裡面的清水開始瘋狂旋轉,形成一個不斷擴大的漩渦,緊接著,一條滑膩的觸手猛地伸了出來,死死扒住馬桶邊緣。
「讓一下讓一下!」
伴隨著一陣熟悉的怪叫。
阿納斯塔修斯從馬桶里鑽了出來。
綠色的黏液順著它的眼球和觸手不斷往下滴落,它連擦都顧不上擦,前所未有地慌張。
「終於終於找到你們了!」
「不要再閒聊了,它們來了!」
「什麼來了?」
巴魯酒醒了一半,下意識摸槍卻發現搶沒在自己的身上。
阿納斯塔修斯幾根觸手一起指向甲板外圍。
「一大群!」
「有一大群的混沌造物,正在朝這裡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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