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遠行者戰爭(一)
當亨利和巴魯一路趕到聚居地外圍時,戰鬥早已提前爆發。
只不過納垢造物的衝擊之下,首當其衝的是最外圍阿納斯塔修斯們,戰鬥還沒有蔓延到人類的身上刺耳的警報聲迴蕩在整片甲板的上空,探照燈不斷掃過黑暗,將前方翻滾蠕動的血肉照得忽明忽暗,投下扭曲而可怖的陰影。
作為最先知道混沌入侵的人,卡斯已經早早完成了人員的調動,和防線的部署。
一道道用鋼板、貨櫃和廢棄裝甲車堆砌起來的防線橫貫在道路中央,將原本寬闊的通道層層分割一層又一層的沙袋、防步兵鐵絲網與臨時焊接的鋼鐵路障彼此交錯,把敵人能夠發起衝鋒的路線壓縮到了最低限度。
作為核心的機槍陣地也在最短時間內搭建完成。
士兵、傭兵、平民,所有還能拿起武器的人都被組織了起來,在陣地之間奔走穿梭。
他們中間有人或許沒有接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
可這些日子以來,能從混沌的第一輪爆發之中活著來到了這裡,又在一次又一次守衛聚居地的戰鬥之中保全自身。
懦弱,莽撞,無智之人早就已經被淘汰。
在鮮血與殘肢的洗禮下,他們早已學會了如何克服恐懼進行交替射擊、以及在身旁的同伴被扯碎倒下之後,麻木地跨過對方的屍體,繼續頂上那個缺口。
而在防線的最前方。
來自船主人奧瑞恩僅存的那些榮譽衛隊們也已經全部進入了陣地。
雖然人數不過區區十餘人,可高大魁梧的動力甲猶如鐵塔般矗立於戰壕之前,卻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鋼鐵城牆。
頭盔目鏡中亮起的冰冷紅光,在黑暗中連成一線。
每當難民與士兵望向那些身影時,原本因為混沌逼近而產生的不安,都會被壓下去不少。
即使所有人都清楚,這支榮譽衛隊,原本有著足足百人,現在即有可能是這支傳承了百年的隊伍最後的絕唱。
與此同時。
長期食用阿納斯塔修斯的血肉所帶來的變化,也終於在這生死存亡的一刻,清晰地體現了出來。
雖然那個惡魔的肉並不能像天材地寶一樣強健人的體魄,但再怎麼不堪也是實打實的
肉,吃著肉的平民們,明顯精神要比之前要好了許多,參戰的意願也更加地強烈。
而在防線之外。
真正的血肉磨盤,已經開始轉動。
覆蓋整片外圍區域的血肉森林,正在一點點地倒塌。
大片大片屬於阿納斯塔修斯的肉壁,正被外力瘋狂地撕裂、扯碎。
無數腐化獵犬、屍妖、瘟疫畸獸前仆後繼地撲在那些巨大的血肉藤蔓上,像一群飢餓到瘋狂的野獸,不顧一切地撕咬、吞食。
血肉被它們連皮帶骨地一塊塊扯下,又被迅速吞入那仿佛永遠不會滿足的腹中因為力量的同源性,阿納斯塔修斯能夠通過吞噬納垢的造物來壯大自身。
同樣。
這些與它力量同源、皆出自腐敗之手的怪物,也完全能夠將它作為最豐盛的食物大快朵頤。
它們早就死去了的大腦里根本沒有「撤退」或者「恐懼」的概念。
哪怕前排已經被阿納斯塔修斯觸手的巨利絞成了肉末,後面的怪物依舊可以吃下同類的屍體之後繼續向前。
血肉的惡魔只能一點點看著自己的身上爬滿了綠色的蟲彘,但遲緩的它永遠不能將這些怪物清理乾淨。
混沌從來不會畏懼死亡。
瘋狂本身,就是驅使它們在這片宇宙中不斷蔓延、不斷吞噬的原動力。
而就在最前沿。
身披華麗動力甲的奧瑞恩與他的老管家阿爾德里克靜靜站在那裡。
兩具動力甲映照著探照燈的白光,在整條防線之前格外醒目。
奧瑞恩望著遠方不斷逼近的腐敗浪潮,緩緩開口。
「我們還沒有開始反攻,它們倒是先沉不住氣了?」
他的目掃過前方那些翻滾廝殺的怪物,以及不斷遭到啃食、急劇萎縮的血肉屏障。
戰線正在向著他們的方向推進。
「阿爾德里克————這個世界上,不會有這麼巧的事情。」
老管家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大人。」
「這些船員,未必人人都能在絕境中保持對於帝皇和您的忠誠。」
「即便如今他們在這裡衣食無憂,不必再面對底層的傾軋,也依舊可能有人,在混沌那虛假的賜福與誘惑面前,成為了亞空間的耳目。」
奧瑞恩沒有出聲否認。
這是他的船,他的船上的一切屬於他,同樣一切的責任也屬於他————
年邁的戰士隔著面甲,輕輕嘆了一口氣,帶著幾分惋惜。
「可惜了。」
「我們最後一位靈能者,也被壓死在了那片廢墟下面。」
「否則的話,至少還能提前預警,必要的時候提供一些靈能支援,讓我們不那麼被動。。
阿爾德里克卻搖了搖頭。
「恕我直言,大人。」
「我並不覺得那位瀕臨崩潰的老人,還能在現在發揮什麼作用。」
「他能夠在被亞空間惡魔附身之前被石頭砸死,對這艘船而言,就已經算得上是帝皇保佑的幸運了,更何況,他已經在為我們做過了一次警示」
兩人交談之間。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亨利與巴魯快步穿過人群,趕到了前線。
奧瑞恩回過頭,笑了一下。
「騎士,你來得有些晚了,我希望你不是被宴會上的美酒所耽誤。」
亨利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而是說出了自己的所見。
「剛才,我被他們的主帥拖住了,他使用了靈能的手段。」
奧瑞恩眉頭微微一挑。
「亞空間惡魔?」
「不是。」
亨利搖頭。
「是一個為納垢效命了至少上千年的墮落者,身經百戰、極其強大的瘟疫戰士。」
「而且————他似乎成功取悅了納垢,已經開始接觸到了屬於納垢的邪物。」
聽見這句話,周圍幾人的神情同時凝重起來。
「騎士。」
「你能夠保證,他不會在這場戰爭之中,完成升魔嗎?」
「我們可能沒有足夠的能力再殺死了一個真正的惡魔了。」
亨利拔出了自己的鏈鋸劍,展現出了其上的鋒芒。
「想要真正得到腐化之冠,完成納垢的儀式,他必須先殺了我這個最有力的競爭對手」
o
「而我,沒有那麼容易死。」
就算是物質世界裡死了,大概也會以另一種方式活下來。
後面的話亨利沒有說出口。
他也不確定,當自己死後到底會發生什麼,自己的靈魂會歸於何處?自己能不能再亞空間之中以另一種姿態存活?
但無論是怎麼樣,那個混沌阿斯塔特對於腐化之冠的追逐註定是一場徒勞。
而亨利的沉默,卻被旁人當成了騎士的內心的緊張。
旁邊的巴魯拍了拍亨利肩膀,哈哈一笑。
「不要怕,還有我幫你。」
「只要你許諾我的那片騎士領地還在,我就不會跑。」
話音剛落。
一道沉甸甸的東西忽然從船主人的手中飛了過來。
巴魯眼疾手快,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低頭一看。
居然是一把嶄新的熱融槍,可以擊穿陶鋼,殺死阿斯塔特的熱融槍。
槍身上用金漆雕刻的機魂銘文依舊清晰可見,顯然被精心地保養過,甚至連握把上的防滑紋理都未經磨損。
奧瑞恩收回手,淡淡說道。
「拿著吧,勇敢的傭兵。」
「這是對於你剛才那番忠誠宣言的獎賞,當然,如果你不能打出令我滿意的戰果,我還是會在戰爭結束後從你手裡收回這一把武器。」
巴魯呆呆抱著手裡的武器。
下一秒。
臉上的笑容像一個拿到了糖的孩子。
「帝皇在上————」
「這是什麼樣式的熱融槍?不像是制式的啊,純手作出來的孤品嗎!」
「還有著工匠大師的簽名?價值千金!」
還沒等他高興多久。
遠方的血肉森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
轟!!
暗綠色火球沖天而起,大片大片焦黑髮臭的血肉如同雨點般四散飛濺。
在爆炸的衝擊波中,一道圓滾滾的巨大肉塊被炸得高高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
拋物線,從遠方一路慘叫著滾落到了亨利的腳邊。
最後啪嘰一聲停下。
緊接著。
那團焦黑的肉緩緩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
一隻熟悉的大眼珠子從裡面擠了出來。
肉塊周圍又勉強伸出幾根軟趴趴、還在往外冒著青煙的觸手,拍散了身上的火苗。
「我真的盡力了————」
「但還是攔不住他們,納垢造物的背後,那些混沌阿斯塔特出現了————它們有更好的武器!」
它的話音剛落。
遠處那片被炸開的缺口之中。
數十頭體型龐大如牛、渾身高度腐爛、骨刺刺穿皮膚的瘟疫獵犬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瘋狂沖了出來。
獠牙滴落著膿液,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活人的方向。
而在他們之後,越來越多的納垢造物們開始顯露出真容。
奧瑞恩猛地拔出動力劍,湛藍色的分解力場在劍鋒上亮起。
直指前方。
「榮譽衛隊!衝鋒!」
「我要你們替後方爭取時間!」
十餘名早已蓄勢待發的動力甲戰士同時激活了背後的推進系統,尾焰噴吐而出鋼鐵洪流徑直迎向撲來的腐化獵犬。
而沒有動力甲的亨利,正準備邁步跟上那支衝鋒的隊伍。
忽然感覺有人從身後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
穿著一身工裝、臉上還帶著幾道黑灰印記的女孩正靜靜地站在那裡,懷裡,正抱著一頂全新的頭盔。
「別急著送死,先把這個戴上。」
特蕾莎將頭盔遞給了亨利。
頭盔整體採用了全覆面式的設計。
雖然造型與他記憶中那些中世紀騎士所使用的罩面頭盔相似,但整體的線條卻被修改得更加粗獷,在一些細節上又採用了些改進,內里的軟墊,固定用的鬆緊繩。
以及在面甲的兩側,垂落著的兩條鮮紅色的飄帶,與他護頸的顏色幾乎一致。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忍不住笑了笑。
「這就是你和那位機械神甫學到的?」
「看著確實挺唬人,也不錯。」
「不過這種東西,真的有技術含量在裡面嗎?我覺得我也能做————」
話剛出口。
特蕾莎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胸前的鋼板。
「少廢話。」
「我為了這個小玩意,錯過了那場晚宴,按照你的盔甲尺寸一點一點改出來的。」
「連鍛造的風格都是參考你的胸甲來造的」
「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還給我,我拿去熔了做馬桶圈!」
「要,怎麼不要。」
亨利立刻把頭盔扣到了自己頭上。
面甲閉合,熟悉的金屬鎖止聲響起。
雖然視線被阻擋,但確實給了亨利不少的安全感。
整裝待發的騎士,揮了揮手。
朝著前線跑去。
「先欠著吧,和巴魯的那隻手記一塊兒!」
特蕾莎望著已經沖遠的騎士,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真是————」
就在這時。
一名身披暗紅色長袍、大半個身體都已經改造為機械構造的機械神甫,猶如幽靈般緩緩滑行到了她的身旁。
機械神甫說。
「他很危險,對於你來說————」
「除非能夠證明,他是真正受到神皇認可的聖人。」
「否則。」
「像你這樣一個有潛力的學徒,與他繼續保持如此密切且缺乏理性的私人關係,可能會嚴重影響你未來加入偉大機械神教的評估。」
「我當然知道。」
特蕾莎搖了搖頭。
「但亨利一定會成為聖人,我可是最早相信他是一個聖人的人。」
機械神甫那如同骷髏般的金屬面罩下,光線明暗變化,陷入了短暫而冰冷的邏輯沉默。
最終只是說道。
「你該回去了,學徒。」
「後方還有數台受損的戰爭機械,正在等待你的維修與安撫。」
特蕾莎側過頭,看著身旁那張幾乎已經完全機械化的面孔。
忽然笑出了聲。
「神甫大人。」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您。」
「是不是在這片宇宙里,活得越久、把自己改造得越徹底的人————」
「都會變得像您一樣,這麼囉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