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遠行者戰爭(2)
「這和活得久沒有關係。」
機械神甫停下了滑行的履帶。
「根據火星標準教材第三十七卷,情緒波動會產生多餘的神經遞質,進而干擾邏輯運算,削弱判斷的準確性,最終增加決策失誤的概率。」
「機械化程度越高,肉體帶來的內分泌影響便越低。因此,多數神甫都會在晉升過程中主動削減或摘除情感模塊,這不是因為壽命增長帶來的自然老化,而是追求絕對真理的主動選擇。」
他頓了頓,電子義眼中的微光閃爍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
「此外,根據目前機械神教內部的統計算法,平均壽命超過兩百歲的神甫之中,有百分之七十二依舊保留著原有的語言習慣。他們看似言語繁瑣,只是因為必須要保持交流的習慣來維持自己在工作中的高效。」
「因此,你的推論不成立,這兩者之間並不存在直接關聯。」
特蕾莎挑了挑眉毛,故意拖長了聲音。
「可您現在確實很囉嗦,而且像是被戳到了痛點一樣」
機械神甫胸腔處的呼吸柵有些因為高溫而過熱,他眼部的光學鏡片不斷收縮、放大,高速檢索某個能夠反駁的資料庫,卻遭遇了邏輯死循環。
過了片刻。
他才緩緩說道:「與你進行非技術性的語言爭論,不能產出任何實際意義。」
「我已經在這裡浪費了一百三十九秒。」
說完之後,他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為了反駁「囉嗦」這個詞,確實說得比平時多了許多。
干是他果斷切斷了這個話題的運算進程。
「停止你的無意義行為,不要繼續浪費時間。」
特蕾莎衝著他那掛滿金屬線纜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知道啦,知道啦。」
嘴上雖然答應著,可當她轉過身時,還是忍不住回過頭,望向了亨利去的方向。
直到視線被硝煙燻得有些發酸,再也無法從那片混亂中找到那抹熟悉的輪廓,她才輕輕呼出一口氣,小跑著追向那位已經走遠的機械神甫。
鏈鋸劍高速旋轉的轟鳴聲,猶如一頭飢餓的機械野獸在咆哮。
伴隨著一蓬腐血噴灑而出,一頭藉助衝力撲到半空中的腐化獵犬,便被鋸齒自額頭開始平滑地剖成了兩半。
兩半殘屍砸在甲板上,成為了控制這一塊的惡魔的養料。
亨利隨手甩去劍齒上正在冒煙的污血,看向了自己的四周。
局勢比預想中的要好得多。
至少在現在這一刻,人類依舊牢牢掌握著陣地的主動權。
敵人的強度也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以奧瑞恩的榮譽衛隊為核心組成的攔截部隊,成功地擋住了自缺口中進入的入侵。
動力甲自帶的內循環系統與近乎完美的密封隔絕能力,將外界的毒霧、瘟疫孢子全部擋在了陶鋼之外。
足以讓普通凡人呼吸道灼傷、皮肉潰爛流膿的納垢環境,對於這些穿著著動力甲的戰士而言,不過是一層遮擋視線的惡劣濃霧。
而反觀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納垢的造物,它們終究不是惡魔。
不具備有額外的靈能來強化自身的它們更習慣於依靠散播瘟疫、依靠病痛折磨來削弱敵人。
一旦面對全封閉裝甲的敵人,失去了引以為傲的腐化優勢,它們那畸形、臃腫且遲緩的肉體,並不能在正面對抗中凌駕於帝國純粹的火力與鋼鐵之上。
重爆彈可以輕易撕碎它們腫脹的表皮,高溫也能瞬間蒸發它們的腐肉。
只是————
亨利隱藏在面甲下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沒有看見阿納斯塔修斯先前在通訊里尖叫著提到的那些瘟疫戰士。
自防線開戰到現在,從那個缺口裡源源不斷衝出來的,只有各種被腐敗扭曲出來的低級炮灰。
而那些入侵的策劃者們,像是在等待什麼。
又或者————
亨利猛地轉身,揮出鏈鋸劍,將一頭試圖從側翼偷襲的獵犬凌空劈飛。
緊接著,他手腕一抖,高速運轉的鏈鋸劍順勢脫手而出。
劍身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死亡弧線,貫穿了另一頭正準備噴吐酸液的畸獸胸膛。
亨利的目光越過前方不斷翻滾、被炸得支離破碎的血肉,盯著那個還在往外湧出怪物
的缺口深處。
它們到底在等什麼?
如此高調地發起攻擊,卻遲遲不讓真正的主力露面————它們在等自己?
可自己又何嘗不是等著他們?
等著他們的主帥真正在物質世界和自己相遇,他能更早地結束這場戰爭。
就在這時。
原本被重火力強行炸開的巨大缺口,在阿納斯塔修斯不計代價的拼命修補之下,終於開始艱難地重新閉合。
數十條粗壯如蟒蛇般的血肉觸手從地下破土而出,彼此死死纏繞,像縫合傷口一樣,將兩側斷裂的厚重肉壁一點點向中間拉攏。
幾頭正準備趁機鑽進來的臃腫畸獸,被那些暴躁的觸手一把捲住拖進了肉壁深處。
很快便沒了動靜,化為了修補防線的養料。
隨著缺口縮小,戰場上的正面壓力也肉眼可見地減輕了下來。
有人已經開始更換打空的彈鏈,準備配合榮譽衛隊組織一波反擊。
然而,下一秒。
轟!!
一聲比先前所有炮火都要劇烈數倍的爆炸,自尚未完全閉合的缺口另一端炸響!
大塊的爛肉與殘缺的觸手碎骨沖天而起。
阿納斯塔修斯發出一聲慘叫,十幾條作為支撐主力的粗壯觸手當場被炸得四分五裂。
伴隨著滾滾湧入的綠色濃煙,一道龐大如小山般的鋼鐵巨獸,駛入戰場。
那是一輛已經徹底被混沌腐化扭曲的犀牛裝甲運兵車。
它曾經引以為傲、堅不可摧的筆直裝甲,如今已經徹底面目全非。表面密密麻麻地覆蓋著層層蠕動的暗紅色肉瘤與巨大的毒蘑菇,生鏽的排氣口像是一張張潰爛的嘴,不斷向外噴吐著令人作嘔的綠色毒煙。
寬大的金屬履帶之間,夾雜著無數未能逃脫的碎骨與粘稠的內臟。
納垢的褻瀆賜福,讓這輛本該冰冷的戰爭機器仿佛也擁有了邪惡的生命。
裝甲車甚至還沒有完全停穩。
頂部生鏽的艙門便被猛地推開。
一名身披墨綠色、沾滿粘液與鐵鏽動力甲的瘟疫戰士出裡面他緩緩轉動那顆生著單角的頭盔,掃視著下方猶如螻蟻般的人類。
最終。
他的目光穿過硝煙,落到了正站在最前沿、手持鏈鋸劍的亨利身上。
「我們找到他了。」
瘟疫戰士的聲音傳出,沙啞、沉悶。
他另一隻手裡提著的、掛滿骷髏的通訊器隨即傳來其他同夥嘶啞的詢問。
「把他拖住,兄弟,大人正在趕來」
瘟疫戰士看著那個披著騎士甲冑的人類,面甲下的嘴角緩緩咧開。
「不需要了,我們這幾個,就足夠把他的骨頭一點點捏碎。」
說完,被腐化的通訊器,被捏碎,發出了慘叫聲。
緊接著瘟疫戰士手中的爆彈槍噴吐出了火舌。
一枚特製的瘟疫爆彈撕裂空氣,命中了一名正舉槍要向他射擊的榮譽衛隊成員。
雖然被腐化的爆彈失去了打穿裝甲的能力,但巨大的動能依舊將這名衛隊成員連人帶槍掀飛出去數米遠。
綠色濃稠的膿液順著裝甲的裂縫瘋狂向內蔓延。
堅不可摧的陶鋼表面在接觸到膿液的瞬間,竟長出大片的菌毯,連動力甲內部都開始不斷傳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腐蝕聲。
隨著瘟疫戰士的正式入場。
一名又一名渾身散發著惡臭的瘟疫戰士,如同下餃子般自運兵車上一躍而下。
他們每一個人的身高都接近恐怖的三米。
遠比同樣穿著動力甲的榮譽衛隊成員們要龐大得多。
畢竟兩者在生命的本質上就有著許多的不同。
在向混沌宣誓效忠之前,阿斯塔特經過基因原體的基因種子植入,歷經十九道超越人類極限的超人體器官改造,以及漫長而殘酷的死亡訓練。
他們擁有了備用的第二顆心臟、能夠在毒氣中呼吸的第三塊肺葉、能夠瞬間封閉傷口的拉曼之器、比鋼鐵更硬的骨強化器官、爆發出驚人力量的肌肉植入體,以及遠超凡人視覺捕捉極限的神經反應速度。
相較於榮譽衛隊的成員們,他們經歷了更多的改造,更多來自於人類輝煌時代的科技讓阿斯塔特脫離了「人類」這個脆弱的範疇。
而它們身上的動力甲,則進一步拉大了彼此之間的差距。
不僅僅是一層保護肉體的裝甲,更是他們神經與肌肉的延伸,他們身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通過了黑色甲殼的連結,它們有著遠快於常規動力甲的反應速度,並能將使用者的力量放大到了極限。
而那,也僅僅只是一個普通的阿斯塔特————
受到了納垢力量影響的瘟疫戰士,在許多的方面要遠勝於它們在帝國之中的曾經的同僚們。
他們剛一介入戰場,就讓戰場的局勢發生了反轉。
更大的缺口,意味著更多的納垢造物可以從中進入。
而面對瘟疫爆彈的威力,即便是精銳的榮譽衛隊,也不得不放棄向前推進,被迫不斷後撤尋找更堅固的掩體。
唯有阿納斯塔修斯那尚未完全被炸毀的殘存觸手,不斷從甲板中鑽出。
它們捲住一名又一名倒下的士兵,將他們拖離火線,同時張開它的血盆大口吞噬,吸附他們裝甲上沾染的瘟疫,將腐敗一點點剝離。
但是場上不受瘟疫影響的人,除了阿納斯塔修斯。
還有一個。
翻滾的綠色毒霧之中雲涌著。
一道手提鏈鋸劍的身影,從其中沖了出來。
亨利頭上那頂特蕾莎剛做好的新頭盔,在穿越毒霧的瞬間便被高濃度的瘟疫腐蝕得布滿了一層厚厚的綠色鏽跡。
但是隨著亨利天賦的運行,鏽跡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崩解、消退。
頭盔漸漸和亨利的甲冑結合,開始本能地排斥、拒絕著這些來自亞空間的其他力量的污染。
幾枚冒著綠光的爆彈帶著尖嘯迎面飛來。
亨利猛然停步,手中巨大的鏈鋸劍帶起一陣狂風,在身前連續揮動。
爆彈竟被凌空拍飛,在半空中炸成了數團幽綠色的火球。
而騎士的衝鋒也只是慢了幾秒,便徑直朝著最前方那名體型最龐大的瘟疫戰士衝去。
望著越來越近的騎士。
瘟疫戰士隱藏在面甲下的嘴角反而緩緩揚起。
正合我意。
他猛然扭動粗壯的腰肢,狠狠甩動右臂。
一條掛著凡人顱骨的鎖鏈,如毒蛇般抽打而出。
伴隨著鎖鏈的揮舞,瘟疫光環,在戰場中央擴散。
而另外的那些瘟疫戰士們,饒有趣味地看著這一切,沒有介入到兩人之間的決鬥之中。
畢竟,對方只是一個沒有經過基因改造的凡人。
一個凡人,舉著一把鋸子,就試圖挑戰一名真正的阿斯塔特老兵。
本身就是這片銀河系裡最可笑、最不自量力的笑話。
即便他們知道,眼前這個穿著破銅爛鐵的騎士,不久前剛剛用某些手段,殺死過他們的一名同袍。
即便他們的隊長親口承認,對方同樣擁有角逐那頂「腐化之冠」的資格,他被恐虐賜福過,擁有著超越常人的力量。
但那又如何?
大意而被陰謀詭計殺死的阿斯塔特並非不存在。
被恐虐賜福的人它們也曾殺死過不少。
至於腐化之冠的候選人。
誰親手砍下這個騎士的頭顱。
誰便有資格剝奪他的試煉資格,取代他的位置。
那個騎士不過是一個僥倖偷走了慈父果實的竊賊鎖鏈揮舞而出,瘟疫戰士不在意那個宛如螳臂當車般的人類騎士,甚至沒有去看鎖鏈能否命中。
對於凡人而言,那根鎖鏈已經足夠快,也足夠恐怖。
大部分的人類甚至在死前都看不見鎖鏈就已經被打成了肉末。
它曾用這把武器抽碎過一個星球上軍閥的裝甲車,連帶著車上的所有人。
可出乎他的預料。
鏈鋸劍橫起。
鎖鏈與高速旋轉的鏈齒撞擊,大片火花進射,雙方的武器以相反的方向被撞了開來。
瘟疫戰士感受到鎖鏈上傳來的反震。
不免正視了亨利一眼。
這股力量————確實不像凡人。
可也僅僅只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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