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昆吾山腳下。
嵇翰感覺到了氣氛的尷尬,視線左右搖擺無處安放,他保持著束手而立的姿勢,微微低下頭顱,還是不可避免地同身前的老者與青年發生了眼神接觸。
嵇翰不願開口,兩名身著道袍的元嬰後期修士他倒是都認識。
老者是曾在昆吾山中並肩作戰過的玄青子,那時此人不幸被古魔斬去一臂,如今卻面色紅潤、身板筆直,看來已經調養好了。另一位青年嵇翰僅單方面見過,正是晉京拍賣會上代表太一門拍下平山印的宇寬居士。
三人兩左一右,就這樣立於早已坍塌的山門之側,等候著山中的消息。距離他們幾百丈遠的地帶,是太一門為徹底封鎖昆吾山沿線布下的天羅地網,嵇翰神識所及之處,守衛的修士足有數千人。
玄青子手撫著浮塵,鬍鬚微顫,暗中傳音道:「宇寬師弟,你察覺到了沒有?」
「有妖氣!並且不是先前那位大人留下的,難道是……?」宇寬居士眉頭一皺,佐證了玄青子的猜測。
「噓。此人暫且與我們處在統一戰線上,可別驚了他。」
嵇翰餘光瞟到二人古怪的神色,內心叫苦不迭,恐怕自己妖修的身份又被看穿了。
天南諸國唯有韓立能看破他的化形之體;慕蘭草原僅有樂笙一人可以憑藉元明燈窺見妖軀本質;在亂星海,更是除了凌嘯風之外,所有人都被蒙在鼓裡。沒曾想到了大晉,這些大修士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即便不能當場做下定論,也多少會產生懷疑。
想來這則消息很快將傳遍太一門上下,然後被別有用心者泄露給其他正道大宗,接著是整個大晉修仙界——多年前突兀人放出的謠言,竟在數百年後坐實了。
不知車老妖聽聞了此事,會作何想法。
耳邊又傳來轟隆的一聲悶雷,令嵇翰的情緒越發緊張。
極目遠眺,昆吾山深處積壓著層層翻滾的烏雲,直上千丈之高也未見消退,將日光遮蔽地嚴嚴實實。此刻向山中遁去,猶如步入無邊的漆黑暗夜,唯有雲層之上偶爾亮起的紫色電光能照亮周遭環境,但只是短短一瞬。
真魔氣的外溢已經相當嚴重了。
曾經雨林遍布、花鳥魚蟲叢生的南疆,正緩慢地變為一片不毛之地。往年修士們趨之若鶩的靈脈逐步枯竭,在時間洗刷下成為一座座毫不起眼的荒土山,幾大水系全部斷流,某些地區幾乎每日都有摧枯拉朽的雷暴席捲而過。
妖獸族群是最先聞風逃竄的,它們無視設立在城市周邊的禁制,如潮水一般掠過原野,向北方的曲郡蜂擁而去。很多領命攔截的修士都傻了眼——他們一輩子都沒有見過如此多妖獸,哪裡還敢出手,只好縮回大陣保護下的宗門之內。
南疆數以億計的凡人就此遭了殃,農田被踐踏殆盡、村落十不存一,巨量的難民帶著駕著車馬,整日擁堵在貫通大晉南北的官道上。擔任護衛的只有柱南將軍麾下的百萬兵士,以及數名心繫天下蒼生的散修而已。
幾年後,官府修士終於抵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凡人盡數送入其他安全的州府。來自晉京的皇族諭令也一併傳到,大晉皇朝歷史上第一次主動「放棄」掉了一塊領土。
南疆的斷聯在凡間朝堂上不是一件小事,對修仙界而言同樣有重大意義。
孤懸南方的遼州,成為了一塊切切實實的飛地。再加上原先稱霸此州的兩大宗派,泰陽門解體分崩離析,天瀾宗一夜之間不知所蹤,局勢怎一個亂字了得。
大大小小的修仙門派也在數十年內接連遷出了南疆,其中不乏曾在南疆歷史上扮演舉足輕重角色的一方豪強,唯獨剩下遵循祖訓的化仙宗留守在昆吾山附近。
可惜在如此惡劣環境下,化仙宗不得不面對人丁逐漸凋零的窘境,低階弟子一度銳減,全靠木夫人和幾名師妹苦苦支撐著。直至幾年前,輪到太一門負責封鎖昆吾山的工作,順勢將前哨設在此宗山門中才有所緩解。
南疆的生靈塗炭沒能激起嵇翰的憐憫,無論大晉還有多少領土要遭此浩劫,慕蘭草原萬萬不能變成這般樣子。他聽著山中此起彼伏的怪響,心裡忐忑不安,會不會元剎占據的魔化巨狼已把半截身子伸出了鎮魔塔外?
溫養在體內的本命法寶突然振動了幾次,嵇翰立刻望向高空,只見銀色遁光破開烏雲直衝下來,山谷內同時升起一道遁光與其匯合,眨眼之間就飛抵了山門處。
銀月沒有換上匹配「玲瓏」身份的衣裝,還是穿著平日的草原皮袍,然而她臉色清冷,柳眉之下雙瞳凌厲,散發出一股與姣好面容大相逕庭的威嚴氣息。
道姑模樣的大修士畢恭畢敬地跟在她身後,正是太一門大長老,此時昆吾山防線的負責人,化神會議上的那名蘭姓女修。
「參見玲瓏前輩。」
太一門眾人齊刷刷地鞠躬問候,嵇翰也面色自如地一同行禮。
銀月對著周身一點指,吩咐道:「昆吾山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設一處陣眼,立即開始修築,材料沒有備齊也要先造個雛形出來。」
「晚輩遵旨。」
「此物火速交給你師父,讓他通知其他的化神修士。」銀月將一卷玉簡遞至蘭姓女修手中,聲音一頓,語氣又嚴厲了些許,「還有,我不管他吞服了什麼靈丹妙藥需要煉化,二十年之內必須給我出關。」
「晚輩一定辦妥,請前輩放心。」此女聲音打顫,看似有些嚇到了。
見銀月轉回身來,嵇翰識趣地喚出御風車,俯下身子,以十足謙卑的語氣說道:「玲瓏大人,請。」
「好了,都回崗位上去吧。」銀月話畢,幾道遁光就此分道揚鑣。
御風車飛至近千里外的高空中時,兩人的身份才完全調轉過來,可這並未讓氣氛輕鬆多少,一言兩語間,一層陰霾染在了嵇翰心頭。
「情況如何?」
「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