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翰不知道上陽城的獸潮何時會結束，他與車狩飛入那片廣袤群山，正式離開玄武境，進入了天狐之地的邊陲。
一路向北的過程中，城下激鬥的喧囂響徹雲端，一直迴蕩在他的耳邊。
無數尚未化形的低階妖獸受到吸引，從山徑之間浩浩蕩蕩地南下而去，獸群奔騰捲起的煙塵幾乎在每一處山谷中都能清晰看到。
待到它們抵達上陽城，不出幾日大概會全數死于禁制大陣之下。不論發動獸潮的妖修意欲何為，這場血腥大戰必然會葬送數以億計的生靈。
連妖修都不將未開靈智的妖獸當作同族，嵇翰更沒有理由為其惋惜。但他不禁陷入困惑，發動如此大的陣仗，只是為了從上陽城宗門手中奪取幾件寶物的話，此地弱肉強食的邏輯可真是讓他這個下界修士捉摸不透。
畢竟上陽城主只是化神修士，手中最多有一兩件尋常靈寶，為此付出的代價反而很大。
嵇翰記得銀月曾說過，蒼隕弓沒能排上混沌萬靈榜，在靈界根本不足冠以「通天」二字，遠比不上她那枚聽雨鈴。家底深厚的化神修士，手中有件威能相仿的靈寶是正常之事。
之前那兩個五仙會的倒霉鬼只有仿製靈寶，大概邊境地帶都是這樣貧瘠吧。
兩人飛遁了半日，一直沒找到上陽城一般規模的城鎮。人界的經驗告訴嵇翰，在修為神通足以自保之前，獨自在荒郊野嶺建立洞府相當危險。
車狩是靈界出身，卻從未到過天狐之地，他對這一帶的了解僅限於邊境上那座九仙山。據稱此山是某種禁地存在，由人妖兩族精銳日夜看守，甚至有合體大能坐鎮。邊界地域的宗門無不識趣地退避上萬里，唯恐遭到清算。
往那裡去不是個好主意，任何與「官方」勢力的貿然接觸都可能招致禍端。
身處妖族領地的弊端隨之而來，他們沒法隨意攔下一名低階修士打探路線，未至元嬰期的妖獸壓根不會說話，這該怎麼交流？
「之前那光頭說，他們截殺了一名從……鎖龍嶺來的妖修？」
「應該在這附近吧。不過有煉虛期修士存在，規模相比只會遠超上陽城。」
嵇翰同車狩簡要商議了一陣，最後想出了一個大致可行的方案。他們僅需要循著獸群移動的軌跡，向源頭之處飛遁，一定能找到某處妖族聚居地，或是一名至少達到化形境界的妖修。
……
三天後。
嵇翰降下遁光，射入一片密林掩蓋的山谷之中，他跟隨著神識感應的信號，來到了一座略顯陰森的洞窟之前。
方才的百十隻低階妖獸正是從此洞中傾巢而出的，洞內瀰漫著化形期的氣息，此刻卻如同死一般寂靜。好像洞穴的主人並不想招惹外界關注，哪怕來人是妖族同僚也一樣。
「咳咳。」車狩乾咳兩聲，道，「別躲了，趕緊現身。」
他的聲音很快迴蕩在岩窟中，起初沒有得到應答，然而當化神級的靈壓與妖氣一同湧入的時候，洞穴深處很快傳出了石塊崩落的聲音。
「前輩冷靜，晚輩馬上出來！」
這座洞窟複雜程度猶如蟻穴，幾乎挖空了腳下的土地，足有千餘丈深。嵇翰的神識沿著洞壁探入，不偏不倚鎖定住兩個奔波中的身影，都是化形初期的妖修。
不一會，兩名灰頭土臉的駝背老頭戰戰兢兢地出現在了洞口，他們的臉上殘留著化形不完整的痕跡——一人兩頰生滿鱗片，另一人則長著一對瞳孔奇大的血紅雙目，由角質層包裹著。
兩人的樣子不是蜥妖便是蛇妖，化形初期的修為，基本可稱妖族社會中的最底層。
「剛才的妖獸是你們放去上陽城的？」嵇翰開口問道。
兩人對視一眼，似乎不想透露這些細節。然而化神妖修的威壓不是玩笑，左邊那人措辭良久後，支支吾吾地交代起來：「是晚輩乾的……千溝寨的蒙前輩留了幾瓶丹藥，說要借小子們到人族的領地鬧一通，晚輩就答應了。」
另一名老者連忙補充道：「附近的氏族有一多半都與蒙前輩達成了類似的交易，所以上陽城的獸潮並非晚輩一人所致，還望前輩……」
「先回答我的問題。」車狩冷冷道，「千溝寨是什麼地方？這蒙前輩修為如何？」
「與兩位一樣，都是化神期的修士。」老者恭恭敬敬地答道，他雖然看不穿化神修士的具體修為，但從靈壓的強弱能感覺出，蒙前輩還不如眼前的二人強大。
「至於千溝寨倒是不遠，就在北方三千餘里的位置。不過蒙前輩此時在人族地盤上，寨中只駐留了些家眷弟子，恐怕招待不了二位。」
嵇翰這下聽明白了，所謂的千溝寨其實是一個宗門，而蒙前輩是門內的化神老祖。此派規模似乎還不如金霞城的五仙會，他們兩個去了更是有踢館之嫌，沒什麼尋找的意義。
況且千溝寨是獸潮的始作俑者之一，嵇翰與車狩只想尋個清修的去處，而非參與人妖大戰、宗門仇殺等等無謂的爭鬥。
「那我問你，聽說過鎖龍嶺嗎？」車狩搖了搖頭，問道。
誰知兩個老頭聽到鎖龍嶺三個字，竟面色大駭，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兩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乞求道：「前輩饒命，饒命啊！小的參與獸潮是被逼無奈！敢問是哪位城主大人派前輩來的？」
車狩面色古怪，一時不知回答什麼好。嵇翰上前一步，接過話頭道：「你認錯了，我等只是要去鎖龍嶺覲見城主而已，該走哪一條路線？」
兩名化形妖修面上浮現出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不僅為嵇翰指出了方位，還再三懇求他不要把獸潮的事情說出去，就差大叩大拜地送兩人離開。
飛遁路途中，嵇翰不禁好奇起來。
鎖龍嶺中不止一位城主，儼然就是此前光頭修士提到的煉虛大能。聽起來他們禁止周邊妖修發動獸潮，倒是有些意思。
究竟是福地還是凶地，只有親自去探一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