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若凝行走在天靈城中，身後緊緊跟著喚作可汗的無面甲士。
後者每走一步，身上甲片與兵刃相撞，都會發出咔咔的響聲。即便聽上去尤為笨重，與大多粗製濫造的傀儡相像，但肖若凝仔細打量時，發現甲士動作其實足夠靈活，與真人無大差異。
若是面孔上有一副五官，而非流動的沙粒，也許能到以假亂真的程度。
靈樹的每一條枝杈都是寬闊無比的街道，院落則掩藏在葉片之間懸空而建。如果沿著主幹一路向上，便能在最高的樹冠中找到天妙靈皇的宮殿，以及傳聞中直通仙界的飛升台。
肖若凝曾得到過機會進入過靈皇宮殿，只是沒見識過天靈境統治者的院落。不過她清楚，那座飛升台就算真的存在，上一位飛升仙界的大能也在億萬年前，名字都被史料淡忘了。
她要找的地方位於靈樹上層，是父親在宮中就職時留下的洞府。這片街區喧囂漸少，坊市、商會等場所一般開在更下方的位置，來來往往的行人多是煉虛大能，使得一名帶著「傀儡」的化神中期修士格外顯眼。
肖若凝卻不感到絲毫侷促，她對天靈城的所有印象、以及童年以來的記憶，都集中在這裡。只是沒想到歷經數百年，她還會回到那座物是人非的院落。
一扇緊閉的院門出現在道路盡頭，散發幽光的封條貼在門前，維持著環繞院落的禁制。
「內廷御史肖知諭舊邸，封期一千五百年。」
封條上寫有一行小字，結尾處蓋著靈皇的大印。
肖若凝對此毫不在意，靈皇日理萬機，不可能親自為閒置洞府設下禁制。封印若出自此人手下的那些煉虛修士，她有法盤在手，施些手段就能破開。
然而，一旦做出此舉，她今後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嵇道友，我準備施法破禁，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但為了以防萬一，還請你……」
可汗當即轉回身去，伸手一握刀柄做出警惕之狀，在沉默中守望著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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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嵇翰在神識中略微一瞧，為可汗下達指令後便重新凝聚精神，無暇出言回應肖若凝。
他在地下找到了一些奇怪的線索。
起初發現腳下堅不可摧的物體是擎天靈樹之根後，嵇翰沒打算四處探索，準備就地打坐等待肖若凝的消息。畢竟樹根與天靈城直接相連，他不想在不知情間捅出什麼亂子。
可是，嵇翰方一盤坐下來，便感到了根系遠端傳來的陣陣震顫。他將法力探入樹根內，很快分析出了這股動靜的異常。
震顫的程度偏弱，能夠排除地層之下土石堆積、重物壓迫的原因，反而頻率極快，像是在被無數把細小的鑿子飛快錘擊。
嵇翰心中生疑，當下收斂全身氣息，沿著根系向動靜的源頭悄悄摸去。行進了十里有餘，土壤中驀然多出了一種腐臭的氣味，刺得他連忙止住鼻息。
擎天靈樹之下不會埋著一地屍骨吧？
嵇翰腦中浮現了各種猜測，百里之粗的巨樹，從血肉中汲取養分的傳說比比皆是。他神經緊繃起來，連忙施展靈術將神識經由土壤擴散出去，轉眼間蓋過了方圓千里。
最擔心的情況沒有發生。地下沒有埋藏遺骸，更重要的是，未孕育出某種難纏的鬼物。
但是，震顫的源頭也被找到了。他在根系之間感應到了一座洞窟，裡面似乎有活物存在——修為不高、數量極多、亂糟糟地擠做一團。
嵇翰回到樹根之上，兩手一揮沿著枝幹開闢出一條通路，直達那座異響不斷的洞窟。惡臭的空氣瞬間彌散開來，伴隨著陣陣尖厲的嘶叫，還有連綿不絕的敲擊聲。
他這次聽得很清楚，製造出聲響的並非工具，而是無數顆牙齒。洞窟內的生物正瘋狂地啃噬著樹根，然而它們修為低微，壓根不能造成分毫損傷。
什麼妖族會跑到這裡來？嵇翰神識掃到幾股元嬰級靈壓，本著交涉為先的態度，緩緩飛遁到洞窟之前。
百十對綠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的場景，足以嚇跑膽子小些的人族修士。嵇翰身為妖修，擁有天生的夜視能力，眼前生物怪異的外表卻也讓他打了個寒戰。
那是一群身長丈許的怪鼠，體表寸毛不生、皮膚光滑油亮，遍布密密麻麻的漆黑符文，像是被銳器刻在了皮膚上。群鼠不僅兩眼透著綠芒，張嘴嘶吼時，喉嚨中也依稀見到同樣的光亮。
嵇翰在鎖龍嶺見過瓊鼠族人，他們沒有任何一種遠親會長成這樣。
「什麼人？」他滿臉厭惡，看向鼠群中簇擁著的幾名元嬰期個體問道。
這幾隻怪鼠體型大了不少，已能像人族一樣雙足站立，身上披著幾條污穢骯髒的破布。不知怎的，它們沒有化形，但聽到嵇翰的話紛紛轉頭望來，儼然擁有一定靈智。
為首的巨鼠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頂端浸染了不少血跡，惡臭的一部分源頭就來自於這裡。它雙眼微眯，磕磕絆絆地開口講出一種嵇翰聽不懂的話。
嵇翰渾身血液在一瞬間冷了下來，他無法理解話語意思，不代表他從未聽過這種語言。
數百年前，此生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戰鬥中，元剎聖祖每每念咒都會吟出相似的音節。
「見鬼！」
嵇翰暴喝一聲，沖天火幕從掌心激發，猶如巨浪般拍打而去，破天神砂緊隨其後，壓軸的則是蒼隕弓的一記猛轟。
眨眼之間洞窟內哀嚎四起，腐臭氣息被烈焰焚燒殆盡，這群怪鼠無力抵擋化神期存在的神通，沒等做出反抗便灰飛煙滅。
烈火燃了半刻鐘，火光熄滅之時，洞內連屍骨化作的餘燼都找不到了。卻有一物如同擎天靈樹的根系一樣，完好無損地留了下來。
一張烏黑石台擺放在洞穴中心，體表澆築著層層血跡，仿佛沒有受到半點影響。
焦糊味道徹底散去後，嵇翰鼻腔中出現了一股不算陌生的氣息。即使他從沒見過類似的東西，此刻也覺察出了事情的嚴重性。
天靈城近郊的地下，居然有一座魔族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