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月,咳——咳咳!什……麼……」
嵇翰才吐出幾個字,便劇烈咳嗽起來。充斥在鼻腔內的空氣辛辣無比,喉嚨無端刺痛不說,就連五臟六腑都翻江倒海,其中感覺仿佛煙燻火燎。
「主人,快現原形!谷中的瘴氣……不太對勁。」銀月焦急不已,狼爪不斷扒拉著嵇翰的臉,恨不得替他代勞。
嵇翰不敢怠慢,丹田之中妖丹猛轉,登時現出狼軀。他成功從窒息絕境中擺脫出來,卻並沒有得到徹底的安寧,微弱的不適仍會隨著每次呼吸,一輪一輪地向感官侵襲。
以妖獸的敏銳嗅覺細細品味了所謂的瘴氣,嵇翰腦海中湧起一種似曾相識之感。以人族之軀接觸過於濃郁的妖氣會引起諸多不良反應,第一次研習萬妖化靈訣時的表現與此分毫不差。
氣息之強,連妖修都必須現出本相才能勉強適應,他完全不敢想像這意味著什麼。
「我們到哪了?」嵇翰撐起身子,仔細端詳一番周身的灌木,「這些植株與蠻荒種類區別不大,該不會壓根沒有走遠……」
「我們也許還在風元大陸之內,但此地已經相當偏遠,不僅是獠影、恐怕祖父都沒來過。」銀月認真地搖了搖頭,像是發現了某些線索,表現得十分篤定。
「這樣也好。既然你我去了十萬八千里外,那些蠻荒異族想必也碰不上了……」嵇翰聞言長舒一口氣,此前他最擔心的事情便是闖入某片敵對領土、在逃離之前遭到圍剿,以兩人之力對抗一個族群的結果可想而知。
「沒那麼簡單。」銀月打斷了他,使了個眼色道,「你看腳下。」
嵇翰順著銀月的目光略微低頭,此前被神識掃描忽略的場景映入眼帘,在視線聚焦下變得愈發詭異起來。他被嚇得渾身一激靈,口中不由驚呼,若非以狼軀四肢著地,肯定會失去平衡跌坐下來。
谷底散落著成百上千枚石塊,其中大半被埋在塵土之下,卻依舊散發著黑幽幽的光澤。
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這不過是一片平平無奇的石灘,在任何地域都能見到。然而,那黑色石塊的模樣早已深深刻入腦海,猶如一記無形猛拳將嵇翰打得暈頭轉向。
黎玄晶?!
寥寥幾枚便牽動全身,險些危及性命的神秘石塊,此地居然堆積成山!
嵇翰說不出話,他下意識亮出獠牙、凶相畢露,在不安的咆哮聲中四處眺望,仿佛不遠處就潛藏著幕後主使,或者會有什麼意料之外的怪物殺出來。
回應他的只有寂靜。
嵇翰緩緩意識到,這一切並非陷阱圈套,更不是某位大能的惡作劇——從沒有人刻意編排他們的命運,只是那座仙家大陣完美履行了職能,將二人傳送到了「本質相近」的地方。
「我們……究竟轉變了多少?」嵇翰發出一聲沉吟,將狼爪翻來覆去端詳著。他曾經是人、又化身為妖,可這副狼族身軀迄今為止經歷了太多變故,會不會已經流上了另一種血液?
「假如沒有陰差陽錯的傳送,我們說不定得花上大半輩子來尋找此地呢。」銀月倒是樂觀,柔聲安慰起來,「至少意味著我們離答案越來越近了。不是嗎,主人?」
嵇翰放開神識四下探索,很快發覺谷底的黎玄晶並非特例——方圓萬餘里內的山石崖壁赫然都由同樣的材質構成。
誰能想到,黎玄晶這種全人界找不出幾塊、連大乘修士都未曾見過的珍稀材料,在這裡竟成了隨處可見的土石,撐起了地貌的輪廓,散落在每一片原野之中。
「開什麼玩笑……」嵇翰幾乎喘不來氣了。
狼首之上的玄晶冕此刻顯得極為諷刺,單單身處此地就相當於佩戴了成千上萬件類似的法器,無論黎玄晶的真正作用如何,帶來的變化會在瞬息之間深入骨髓。
按照以往的經驗推斷,巨量影響重重疊加遠不是他和銀月能承受的。肉身退化的症狀復發已經是萬幸,當場爆體而亡的可能性更大。
然而,此時的二人除了呼吸略有不暢外,身體情況似乎很是正常。
「銀月,你感覺還好麼?」
「嗯,就是這味道好刺鼻……」
那股「瘴氣」瀰漫在空氣中,無時不刻地向鼻腔內涌去。起初他們以為這是黎玄晶揮發形成的氣體,可靜下心來仔細嗅聞一番,發現其源頭不在山谷中,而是從神識無法企及的極北之地乘風而來。
一種預感於嵇翰心中陡然升起,「瘴氣」發源之處可能才是這片地帶的中心,黑岩鑄成的山嶽深谷則是外圍的屏障。銀月說的沒錯,他們如今處在距離謎團答案最近的位置。
嵇翰還在駐足猶豫的時候,銀月已先一步跳上天河舟,沖他喚道:「愣著幹嘛,走呀?」
望著搭在船舷邊的銀白狼首,嵇翰突然意識到,若沒有銀月作伴,他恐怕沒有能力、更沒有勇氣一路闖到這裡。
「倒是說說,走去哪裡?」
「當然是帶些黎玄晶逃出山谷,走遍風元大陸求醫問藥,餘生為找到一點真血而四處奔波,直到你我相繼被這種病症殺死。」銀月操著一副怪腔怪調,見嵇翰也躍上天河舟,終於咧嘴一笑停了下來。
後者追問道:「或者呢?」
「像主人在人界那樣,做一回愣頭青。」銀月不緊不慢地說著,「順著氣息一路北上,看看源頭到底有什麼。」
「你拋出的賭注遠比我大。」嵇翰不置可否,「那裡或許會成為我們的葬身之地。」
「自然如此。但不親眼見識怎能知道呢?」銀月湊到他耳邊,低語道,「還是說我們夾著尾巴逃回三境七地,乖乖認錯,然後拜託祖父出馬前來盤查——」
嵇翰聞言苦笑起來,也打趣道:「那樣的話,莫非你有自信能保住我的小命不成?」
「就知道你會同意的。」銀月神念一驅天河舟,回頭道,「我們出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