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洞穴中傳來兩聲急呼，沿路的燭火搖曳不止。
「族長！族長——」
一名化神中期修士跌跌撞撞地闖入洞穴盡頭的石室，這裡相當狹小，僅能容納四五人站立，也沒有經過任何修繕。爬滿苔蘚的岩壁潮濕陰冷，粗糙勾畫的法陣圖案中央，一個矮小佝僂的黑影背身而坐，身上散發出的靈壓卻達到了煉虛後期。
來人撲通一聲雙膝下地，恭敬地跪拜了一會才直起身。燭火映出了他那張頗為奇怪的臉孔——眼眶中一片慘白並無瞳孔，臉頰則被暗綠色的鱗片包裹，此人明明是化神修士，外觀卻與未化形完全的妖獸差不多。
被稱作族長之人終於有了反應，他似乎停止打坐站了起來，洞壁上的投影卻沒增長多少。
「出什麼事了？」
一張乾枯的老臉出現在幽光下，竟也是眼中無珠、遍身鱗片的模樣，頭頂還生了一枚寸許長的獨角。
「近幾日風暴中怪響不止，好像……有人闖進禁地去了！」
化神修士一言，讓族長本就乾癟的面容更繃緊了幾分。他滿面狐疑地搖著頭，良久後自言自語道：「許是那小子看守入口不安分，又偷偷溜進去了，看來上次得到的教訓還不夠。」
「但是，族長……這起異變就是他報告的。」化神修士額前滲出冷汗，低聲道，「除了他與您，族中沒有人能在禁地中呆過三月，眼下已經……」
族長愣在原地，此事變得更匪夷所思了。
「主子們知道麼？」說這話時，他空無一物的眼白中甚至泛起了畏懼的光芒。
化神修士惶恐地搖頭。
……
最初從傳送餘波中恢復過來時，嵇翰僅憑粗淺觀察就將周身環境當作「正常地貌」，如今他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
自天河舟下飛掠而過的高山深谷，完全不像自然形成之物，放眼望去儘是觸目驚心。
山脈排布極為密集，形態又各不相同，有的如利劍直指蒼穹，有的似猛獸蹲伏躺臥，山崖皆如刀削斧劈般陡峭。深谷則掩藏在高山的裂隙之間，深邃幽暗、怪石嶙峋，黎玄晶的烏黑之色往往在此連綿成片。
嵇翰很難將眼前場景與鬼斧神工一詞聯繫起來，按他腦海中最先冒出的念頭，腳下的山峽仿佛是被外力強行撕開的。如果天穹與大地之間曾有過一場決死的搏鬥，那麼後者致命的傷口正是此處。
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沿途時常出現許多丈許長、扁平狀的怪異紫色光束，乍一看好像漂浮在空中，卻又死死錨定不會被強風推動。兩人對類似的東西並不陌生，頓時提起警惕，冒險靠近查看一番後，很快確定那光芒是空間裂縫發出的。
嵇翰望著遠方烏雲中肆虐的雷光，嘆了口氣道：「前面的風暴似乎更猛烈，再低一點。」
「再降高度的話，我們就要貼到地面上了！」銀月有些猶豫，可眼看天河舟即將沖入雲團，還是將行進方向下壓了百餘丈。
他們深入了一條曲折蜿蜒的峽谷，這裡幾乎沒有空間裂縫的存在，那股辛辣氣息卻愈加濃厚。峽谷的盡頭神識暫且探索不到，但沿著谷底向北行進似乎是眼下最合適的辦法，畢竟嗅覺上的些許不適要比直面身首分離的銳鋒好些。
「像是條安全的通道。」嵇翰仰頭望天，喃喃道，「保險起見，我們先步行一陣子吧。」
以煉虛期狼軀之矯健，所謂的步行不比施用遁術慢多少，靈活性更是成倍增長。在這等危險境地，總有些意外狀況超出了掐訣施法的反應時限，只能憑本能抵抗。
「如此猛烈的空間風暴，在節點中都少見。你覺得這裡曾發生過什麼？」
銀月認真思索了一會，緩緩道：「據我所知，空間裂縫的出現往往歸咎於某些禁制的副作用，或者是一場烈度極高的大戰，就像我們在人界經歷的那樣，可是——」
嵇翰略微歪頭，靜靜聽著她的分析。
「人界作為下屬界面，隔界約束沒那麼強，魔族入侵還大大削弱了空間的穩定性。我理解不了何等存在能對靈界造成如此破壞。」銀月顯得有些含糊其辭，仿佛心中有了某種猜測，卻不敢完全確認。
「罷了，先一探究竟再說，遇到危險隨時後撤。」
念在自己對所處之地的情況一無所知，連被傳送了多遠都搞不清楚，嵇翰也不打算刨根問底。他隱隱感覺到，此地暗藏的玄機遠不止於眼前所見，至少從表面看來，來歷成謎的黎玄晶都淪為了邊緣陪襯。
準備啟程之際，嵇翰忽然被銀月喚停了。
只見此女從口中吐出一枚小巧玉瓶，用靈力托著懸浮於狼首之前，瓶口之下封著一團五色霞光，隨時要噴涌而出的樣子。
嵇翰輕咦一聲，道：「這是你之前用過的那件寶物。」
「萬象瓶。」銀月聚精會神地施著法，淡淡回道，「前面還不知會碰上什麼呢，我們用肉身強闖進去未免太過魯莽。此寶在真正戰鬥中派不上用場，幻化些嘍囉探路還是綽綽有餘的。」
她爪尖於空中勾畫幾下，三個模糊的人影便在前方緩緩成型。隨著萬象瓶中噴出的五色霞光注入，人影很快變得充實飽滿起來，不到一刻鐘竟與真人沒什麼區別了，身上的靈壓也極為逼真。
嵇翰正嘖嘖稱奇，定睛一看虛影的外觀頓時哭笑不得——那分明是他自己。面相更年輕些，身穿獸袍、頭戴氈帽，腰間還掛著一柄短刀，甚至是他第一次離開岑岳部時的樣貌。
「喂，這明明是……」
銀月洋洋得意地舔著嘴角，悠然道：「又不是只有主人翻看了人家的記憶，不過你壽元太短，沒什麼可看的就是了。」
「你忍心讓這樣子的假身上前送死麼？」嵇翰毫不示弱地回諷道，「長公主殿下？」
「當然啦，反正本尊好端端地跟在我身邊嘛。」銀月俏皮地眨了眨眼，狼耳也跟著抖動起來，「記得聽從『殿下』的命令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