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小半日之後，銀月最先停下腳步。
「等等，前面有情況。」她凝視著幽深峽谷的另一端，身側懸浮的萬象瓶正散發出柔和的光。
不久前，頭頂的空間風暴愈演愈烈，一層灰濛濛的霧氣自高空沉降到了裂谷之中。
這種怪霧並非簡尋常氣體，溫度奇高、又伴著一股辛辣氣息，若仔細觀察，會發現其間飄散著無數灰塵般的細微顆粒，乃是那些高聳山峰表層被風暴摧垮、在下落過程中分崩離析、直至被狂風研磨為粉末的黎玄晶。
雖然說服用真靈之血給予了兩人對抗黎玄晶副作用的非凡抗性，貿然吸入這種「氣體」依然不是鬧著玩的。
而且，在迷濛的雲靄中，他們不僅神識探不出多遠，連視力都受到影響，窮極目力也沒法看清百丈外的輪廓。
銀月提到的情況，想必是通過萬象瓶感知，從前方探路的「嵇翰」眼中看到的了。
「有危險？」嵇翰提起警惕，向前踱了幾步。
「不好說。前面……有一隊人。」
銀月表情古怪，直愣愣盯著身前的空無，像是通過萬象瓶的視界看到了難以描述的東西。而嵇翰一聽說此地還有他人神色一沉，心情更是緊張起來。
如此猛烈的空間風暴，他們倆若不是為了完全探明黎玄晶成因、解開所患怪病謎團，硬著頭皮前進的話，更明智的選擇是退避三舍。
其他膽敢深入之人，要麼神通足夠強悍，要麼自信過頭，都不是容易交涉的類型。無論是善惡敵友，在這等惡劣環境下打個照面，恐怕還沒開口就得激鬥幾個回合。
唯一的好消息是，也許他們終於要知道自己身處何處了。
緊接著，銀月下一句話打消了嵇翰腦中的種種假設。
「大概有三……勉強算四人吧。看樣子已經隕落很久了。」
無邊灰霧中的氣氛變得愈發詭譎，前路本就撲朔迷離，現在又加上了幾具來歷不明的遺骸，簡直是絕配。
「隕落掉了？」
嵇翰下意識望了望兩側的漆黑岩壁，自從在太獸山脈與碣石荒原的交接地帶遭到古獸伏擊後，他就一直留心觀察著周邊的環境。這次他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兩人所處的峽谷中——乃至整片覆著黎玄晶的地帶，都不存在任何活物。
「這裡可沒有會襲擊路人的古獸，這些人莫非是撞上了隱形的空間裂縫？」
由於無法憑藉萬象瓶觀察遠方，嵇翰對該地的情景仍一頭霧水，下意識向霧氣深處走了幾步。
銀月沒有阻攔，反而踩著步伐跟了上來，似乎在探查過後發現那處位置沒有實質威脅。不過，她並不輕鬆的語氣意味著，屍骸的慘狀也許不是很容易接受：「相比之下，被空間裂縫切割而死相當痛快呢。屍身最差裂成幾塊，不會落到……這種下場。」
一炷香的功夫後。
「該死！」
嵇翰視野中出現模模糊糊輪廓的瞬間，他就本能地咒罵起來。
那是一具仰面倒地的修士遺骸，嚴格來講還保留著全屍——他的四肢和頭顱好端端地連在身體上。但是，此人的體表卻要比血肉模糊要誇張數倍，幾乎全部皮膚都爆裂開來，沿著成百上千道樹狀豁口一寸寸翻起，像是有人惡趣味地用利刃剖過幾遍。
突然間的念頭讓嵇翰一陣反胃——當他還是一個沒有修為的草原幼童時，曾見過岑岳部牧民宰殺牲畜後醃製風乾的工序，為保證肉塊充分暴露，使出的切割手法便與之類似。
他從屍山血河中一路摸爬出來，也用鋒利狼牙咬碎生吞過不少對手的血肉，不知為何會對此感到不適。
嵇翰屏住呼吸繼續觀察，屍骸的頭顱受創尤為嚴重，面部自然是辨認不清了，但某些奇怪的特徵殘留了下來。
這名「修士」，頭頂沒有裂開的部分覆蓋著墨綠鱗片，還有兩個淺淺的凸起，像是對短角。
此人的化形之體居然尚不完備？
即使意識到屍骸的主人可能是任何一種未知的蠻荒異族，嵇翰仍在腦海中與妖族的修煉等階比對了一番。若是只有化形初、中期的修為，根本撐不過空間風暴的威壓，在谷中行走半刻鐘就得倒斃。
念在自己與銀月現在還是兩頭狼的模樣，興許這些人也是被那股瘴氣所逼，不得不現出部分本相抵禦侵蝕。
「根據傷口的分布看，應該是他的經脈爆開了。」銀月似乎發現了問題所在，伸爪指了指屍體丹田的位置，「這裡的裂紋最粗、最密，接著發散蔓延至全身，到了指尖則幾乎消失。」
「經脈？原來並非外傷，算是爆體而亡……」
嵇翰聽後隨即有了想法，他打算查看一下此人的血是什麼樣子。
由於擔心可汗金石所鑄的怪力大手捏碎什麼東西，嵇翰口中默念一句，五枚霜刃應召而出，懸浮在了屍骸的左臂處。此寶形似天狼鑽，此刻仿佛一隻懸浮於空的狼爪，靈活至極地輕輕划動，一層層剃下屍骸表層的碎肉。
刺啦！
霜刃蹭在了某種極為堅硬的物體上，濺出火星橫飛的同時，也借著慣性鏟掉了上半部分的骨肉，露出一截令人毛骨悚然的結構。
「哎呀——」銀月意外地哼了一聲。
剩下半條白花花的胳臂內，嵌著一棵烏黑的「樹」。枝杈細密複雜，根系則隨著胳臂上升至肩，沒入軀幹之中。
方才金石相擊的鳴響，就是拜此物所賜。
嵇翰像是料到了這般場景，為證實自己的想法，眯起眼睛將狼首湊近了些。
「果然是黎玄晶。形狀與他的經脈分布完全一致，說明……」他頓了頓，望向銀月道，「倒霉的傢伙，看起來全身精血都化成了這種石塊。」
銀月最開始對屍骸的慘狀反應不大，聽到黎玄晶之名瞬間有些憷了。畢竟，類似的遭遇險些發生在她身上——天知道曾經那些病症是不是潛在徵兆。
「這樣的死法一定很痛苦呢。」她喃喃道，「即使是在不知不覺間。」
嵇翰不言，只因一個更恐怖的猜測悄然浮現在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