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還有幾人吧,他們隕落的原因也一樣麼?」
嵇翰心不在焉地問道,視線卻望著別處。
銀月聞言捏起萬象瓶,顯得略有猶豫:「不介意屍身遭破壞的話,銀月命萬象瓶幻化出的分身查看一下算了。」
「看來你我都一樣,不想與他們有過多的接觸。」嵇翰苦笑道,「黎玄晶鑄成法器戴在頭頂、指間還好,像經脈一樣嵌在遺骸內實在看得心裡發毛。」
銀月眉眼低垂,無聲地贊同了這一說法。前方霧中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像是幾具分身陸續返回,開始逐一調查倒在遠處的屍身。
她沉默了許久,喉中擠出一絲沮喪的聲音:「我們最終也會變成這樣嗎?」
僅僅這條峽谷中的黎玄晶總量,就足夠鑄造億萬件玄晶冕不止,外界還有更廣闊的山脈原野。這幾人毫無防備地行走其間,只怕相當於把黎玄晶引起的怪病放大、加速數百倍,估計沒撐過幾日就隕亡了。
而嵇翰與銀月雖然一時無礙,卻不清楚在真血效用消退後自己能支撐多久。如果繼續行進入未知地帶,會不會遭遇更強烈的影響,以至於像腳邊幾人一樣突然倒斃?
起初那股刺鼻難忍的瘴氣興許就是影響之一,至少換人族修士完全無法抵禦,既然他們現出原形就能保持自若,也許事態還未發展到足夠惡劣的一步。
嵇翰一直堅信,仙家大陣將他們傳送至此是有原因的,想要一勞永逸地解決病變,必須繼續走下去。
「試試便知道了。」
嵇翰小心翼翼地反上一口精血,用妖氣逼著其中幾滴順獠牙滴露下來,在爪邊綻開幾朵血花。
他的血顏色偏暗,不過襯在黎玄晶上,仍顯出鮮紅的色澤。
兩人目不轉睛地盯著血滴,似乎在等待某些奇異現象的發生。然而,除了有一股微弱的香氣鑽入鼻腔,精血在被風颳散、直至徹底乾涸前都沒有任何反應。
作為對照,銀月取出了一件形狀奇怪的青灰色物體。此物乍一看像鐵器,表面卻血跡斑斑的,伴隨著一股刺鼻的腥味。
當年在太獸山脈邊陲,獠影輕描淡寫地殺死合體期古獸後便拂衣離去。兩人得以傾訴相思之苦,在啟程前也不忘為現實考量,他們將所謂「鐵牛」的屍身徹底肢解,從價值連城的合體級內丹、到那枚堅不可摧的碩大獨角、以及無數筋骨血肉都一併帶走了。
銀月亮出爪尖,從下方發力一掏,封存在肉塊中的血液當即瓢潑而下。
恐怖的是,血雨一落在地上,立即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如同落進了燒紅的大鍋似的。沒一會便徹底升騰消失,在地表留下幾道黑漆漆的紋路。
「居然……」銀月撫著凹凸不平的痕跡,甚至能從中覺出一絲血液溫熱,「這才眨眼間的功夫,全都化成黎玄晶了。」
她倒是安心了些,方才的景象說明,自己對環境的「適應性」非同一般。
「你覺得要是那獸王死在此地,要多久才會被徹底侵蝕?」
「如果我沒主動剖開這一塊肢體,以厚實表皮少說能撐一陣子吧,至少幾月。」銀月扒拉著爪下的肉塊,被放血後的殘餘部分意外強韌,即使夾雜著血絲也沒有迅速轉黑。
「而且,那傢伙體格太大,說不定要好多年呢!它若倒在這,都和上邊的山丘差不多了——」
銀月在駭然中噤了聲,她瞬間理解了嵇翰問話的用意。
他們被迫進入裂谷躲避空間風暴之前,可以清楚看到土地的全貌。其中山嶽縱橫、星羅棋布,恰巧每一座都險峻異常,遠超自然的鬼斧神工。
「我們與黎玄晶打了這麼久的交道,優勢也好、副作用也罷,迄今為止可以總結出不少效用。然而,關於此物究竟是怎麼形成的,似乎只有你我剛剛目睹的那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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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銀月腔調變得惶恐起來,猛然想起來不久前自己對空間裂縫成因的猜測,「這片大地本身呢?覆蓋黎玄晶的面積起碼有億萬里廣,怎麼會有如此龐大的……」
嵇翰目光如炬,幽幽道:「你再想想。人界的時候,咱們曾經親眼見過。」
他懷疑銀月早就想到了可能的解釋,只是出於難以接受一味否定,直至話題走到無可迴避的盡頭。
見銀月陷入沉默,嵇翰便把自己的猜測全都講了出來:「假如那隻被你叫做游天鯤鵬的龐然巨物隕落下來,化出一片嶄新的大陸輕而易舉。我們身處的這條裂谷,可能不過是它體表最微小的一刀傷口。」
銀月驚呼一聲,把狼首搖得像撥浪鼓,瞳中寫滿了不可置信。有的時候,懂得的知識越多、眼界越開闊,反而會陷入某種怪圈。
「真靈壽與天地齊平,根本不可能坐化,也沒有任何手段將其殺死——退一萬步講,我們煉化些許真血就能抵抗侵蝕,真靈的遺骸怎麼會變成這種樣子!」
「興許那時還發生了更多事情。」嵇翰淡淡道,「我有預感,很快就能知曉了。」
銀月聞言,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倘若此地真的是一座墳場,你我最好別像腳下幾個倒霉蛋一樣,成為它新增的一部分。」
兩人繼續啟程,依次經過幾具慘不忍睹的屍骸,即使不用切碎肢體也能看到掩在鱗片下的黎玄晶紋路。嵇翰又泛起噁心的感覺,不由加快了步伐,銀月卻毫無徵兆地在最遠的遺骸邊上停了下來。
「快來看看,這個傢伙不太一樣。」
嵇翰移過目光,沒想到竟有大段森然白骨映入眼帘。
隊伍的領頭者幾乎只剩一副骨架,大量黎玄晶仿佛綢緞一般包裹在表面。他的肉身竟早就風化掉了,而另外幾人狀況好得多,甚至能留下體表的鱗片。
「似乎他們不是同族。」銀月打量著骨架上每個細節,銳利的指尖、排布細密的肋部、以及形似長尾的錐體,可謂越看越熟悉。
片刻後,她便得出了結論。
「此人的體態……好像蛟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