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翰踩著滾落的巨岩,在峭壁間閃轉騰挪,最終於煙塵中翻身落地。
他墜落的時間相當長,崖壁的落差可能在萬丈上下。
嵇翰先掃了一眼腳下的地表,果不其然,仍是黎玄晶鋪就的。而且越靠地圖的中心,那股令人脊背生寒的漆黑似乎變得更濃,仿佛經過了巨量材料的反覆鑄煉。
假如先前的推測正確——黎玄晶全是由隕亡的生靈化成,那麼此地大概是這片墳場中最龐大的屍坑。
傳送之初嗅到的瘴氣又若有若無地飄散過來,嵇翰心底開始打鼓,害怕在氣息指引之下、最終會找到一具尚未完全腐敗的屍身。他緩緩抬起頭時,才發現眼前的場景出現了些許變化。
霧散了。
黑色的原野並非一馬平川,地勢呈現出高低起伏的丘陵樣貌,但總體而言,這依舊可以算作一片巨大盆地。
嵇翰的視線無法眺望到另一側,只能瞥見遠處三個米粒大的人影,乃是銀月用萬象瓶化出探路的分身,此時興許是因為超出神念同步的距離,像雕塑一樣立在原地。
他在震驚中仰望上天,空間風暴沒有一併消弭,反而變得更加狂烈。
黑雲翻湧似混沌初開,伴隨著天穹崩落般的驚雷。天地元氣在空中絞成漩渦,每一次雲層碰撞都迸發出洞穿虛空的掣電,在罡風撕扯下拉出億萬道流光。密密麻麻的紫色光點有如漫天星辰,乍一看去極為絢爛,但他知道,那是可以輕易致人於死的空間裂縫。
嵇翰朝各個方向都試探性地遁了萬餘里,幾番巡曳確保地表附近沒有隱藏的空間裂縫後,才返回崖邊。
他全力凝神聚氣,神念終於穿透影響沖了上去。
「銀月,可以下來了!」
上方沒有回應,不過很快滾落下了幾塊碎石。
不一會,一隻銀狼以相似的步伐跳落地面,甩了甩身上的塵土道:「怎樣?」
「好消息是能見度變好了。」嵇翰苦笑一聲,無奈地轉身看向廣袤大地,「壞消息也很明顯——」
銀月目光一沉,唏噓道:「熟悉的感覺,就像回到了碣石荒原一樣呀。該往哪裡走呢?」
「喚天河舟出來吧。可以先循著瘴氣前進,看看能否找到其源頭。我們有這份地圖標記路線,再不濟可以原路返回,不至於迷航。」
嵇翰的決定沒有遭到反對,許是銀月也提不出更好的建議了。
追逐著一絲時有時無的氣息,兩人同乘一舟遊蕩在荒野中。地圖上的紅線不知時隔多少歲月再次開始慢慢延伸,這一回變得更加曲折細長。
……
兩人對安全性的預估很快被證明是錯誤的。鑑於身處完全陌生的地帶,這種情況並不奇怪,但他們遇到的「敵人」實在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它會看到我們的!」
銀月藏在亂石之間,小心翼翼地壓低身形,於慌忙中布置著太虛罩。假如土遁術能鑽透身下的黎玄晶,她恐怕更想直接陷入地層逃之夭夭。
嵇翰低伏在她身邊,全身毫毛與地表渾然一色,除了那對暗黃色的狼瞳有些突兀之外,完全就是另一塊漆黑山石。
「冷靜,這傢伙似乎不具備驅使神念的能力,更別說靈智了。」他傳音道。
遠方的地平線上佇立著一尊如山嶽般的巨物,幾乎占據了整個視野。然而,它又不像太獸山脈中那些同樣體型龐大的合體級古獸,擁有厚實表皮、健碩軀體,以及足以震懾一切宵小的威壓——放眼望去,看到的只有暮氣與萎靡。
此獸由一股黑濛濛的氣體凝聚而成,顏色比黎玄晶還要深幾分。它的軀體之上開著不少豁口、或者叫做空洞更合適,只因視線可以輕易貫體而過,觸及到天邊風暴中躍動的紫色電光。
它的身體仿若一件襤褸不堪的衣衫,很難有生物在遭受如此嚴重的「傷勢」後依舊存活,大概也不會有結構天生如此的存在。巨獸的修長四足、軀幹、以及脖頸頭顱可以勉強辨認,如果它曾有全盛之時,應該是一匹威風凜凜的戰馬,或者雄鹿。
銀月躲入太虛罩後才緩了一口氣,眼中懷疑之色漸起:「你覺不覺得,這東西好像……」
「附在我們法相上的那層東西?」嵇翰不假思索地答道。
若是把銀狼法相中的銀狼剝離而去,剩下的那團勉強維持著狼型的黑色薄霧,確實與眼前之物縮小百倍的模樣如出一轍。
「怎麼辦?」銀月的表情略有躊躇,她對著嵇翰輕輕搖頭,似乎在說「上去打招呼不是好主意」。
「如此接近還未發現我們,我猜它早已喪失了修為、還有對外界的感知,或者乾脆是一層幻景。」
「既然殘留的氣息指向此處,後面也許會遇到更多類似的東西,想繞開都沒辦法了。」嵇翰咽下口水,沉吟道,「我先上前看看,有沒有悄悄溜過去的法子。」
他率先爬出掩體,迅速朝著巨獸的方向摸去,轉眼間就將距離拉近了一半。
「喂!主人!」銀月又急又氣,快步追趕上來,「你又擅自行動,這樣太危險了!」
「噓。」
嵇翰示意她噤聲,向死氣沉沉的巨物望了一眼,道:「你毛色這麼顯眼,跟著我來做什麼?」
銀月一愣,恍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捅了簍子,急忙祭出太虛罩,二人的身形很快被一層透明光幕徹底掩蓋。
「這樣呢?」
「嗯……我試試先引開它。」
嵇翰神念一動下,在他們不久前躲藏的位置,又一個人影驀地站了起來。
被嵇翰特意留在此地的可汗抖落身上的石塊,從背後解下蒼隕弓,瞬時將弓弦拉滿,一枚靛青色光矢緩緩浮現其上。這具金石鑄造的化身驅使靈寶雖不能像本尊一樣百步穿楊,但此刻正瞄一個幾乎無法射偏的巨大目標。
銀月神色大變,剛要出言阻止便被嵇翰拉到一旁。他變得嚴肅起來,低聲囑咐道:「假如我的預料應驗,就如此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