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界的海與其他地方沒什麼不同。
無盡蔚藍延至天際,其間翻滾的浪潮激起白花,一如人界海洋的樣子,並無想像中的光怪陸離。
比起亂星海、五龍海、以及皇朝灣的礁石灘,這裡的海岸倒是很不一樣。
視線所及之處蓋著一層淡藍色的細密晶砂,似乎蘊含了不少水靈力,面對七枚烈日的炙烤僅升溫些許,散發著恰到好處的溫暖。
兩人跳下天河舟,在距離浪頭幾步遠的位置盤坐下來,海水的沖刷在此繪製出一條明暗界限。
「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吧?」嵇翰低頭抓起一捧砂粒,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其從指縫間墜落,「只不過遊歷人界仿佛就在昨天,當時一句空口承諾,誰能想到這麼快便兌現了。」
銀月聽著,又不由自主地把頭倚在他肩上,嗔怪道:「好呀,聽你的意思,原先準備拖到什麼時候再見我?」
「當然是實力足夠,至少……得進階合體境吧,也不知我有幾分機會呢。」嵇翰苦笑起來,「而且,我以為你留在敖嘯前輩身邊,不會輕易現身的。」
「你把銀月當什麼人了。莫非要老老實實在聖島等待數千年,直到你主動找上來?」銀月用指尖戳了戳嵇翰側臉,「再說了,我也不放心你獨自在外邊啊。」
「老實回答,你殺掉白狨那個子侄、逃入蠻荒的時候,有想過萬事俱備前不再回來嗎?」她認真地問道。
「確實有過。」
「就像結丹期去到亂星海那樣?」
嵇翰嘆了口氣,道:「兩者概念不一樣吧。當時我一心想為師父報仇,即使事情沒有那麼順利,最後也註定要回到慕蘭草原的。而來到靈界這麼多年,我早已習慣孑然一身,除了某個特別的人……」
銀月一時笑靨如花,眸中亮閃閃的,顯然對此非常受用。她發出一連串狼崽似的滿足輕哼,身子歪斜縮進嵇翰懷中。
嵇翰順勢抱住她,視線卻落在遠方的海天一線,緩緩開口。
「海的對面可能就是風元大陸。」
上古年間的真靈大戰發生在岸邊,此島又被海王族稱作風元裂土,背後的原因已能大致猜出一二。
太陽隕落的巨大衝擊引發了山海巨變,以至於這塊區域從風元大陸上「撕裂」下來,在光陰飛逝中徹底漂遠,成為了一座孤立於汪洋中的島嶼。
「你覺得我們應該回去嗎?」
嵇翰思量片刻,道:「不管日後作何打算,先一步回到風元大陸都是明智之舉,反正離開三境七地後沒人找得到我們。至於鱗族起源的所謂『雷鳴大陸』,誰知道有多遠呢?」
銀月神色一斂,聲音低了下來:「可是,我們直接乘天河舟跨海,會不會有些……」
「你擔心被海王族發現?」
「的確。他們能建立起如此龐大的勢力,可不會像人界那些海妖,往深淵中一鑽便不問世事。海面之上多出兩名不速之客,定然會引起注意的。」
人妖兩族領土尚且戒備森嚴,一個遠超於其的超級大族,不可能沒有類似的防備。
更何況二人如今的身份,相當於闖入三境七地的蠻荒異族,與海王族人遇到十有八九將大打出手。
然而,他們又必須使用傳送陣或類似的手段趕路。否則,以靈界的恐怖尺度,地圖上咫尺遠的距離足夠煉虛修士飛遁數十上百年,更別提身處本就難以丈量的浩瀚汪洋之中。
嵇翰深知此理,取出那塊寫有重溟二字的石牌,置於掌中來回把玩:「接下來該怎樣行動,主要取決於一點——這到底是個什麼物件。」
「鱗族把它認作令牌,只是猜測而已。」銀月面露難色道,「那年輕修士一路被封禁神識押送輾轉,連海王族的城市都未見過,記憶中只有登島的稅吏會攜帶這麼一枚石牌。」
「至少此物沒有神念印記,不是與修士綁定的身份牌,我們興許可以碰碰運氣。」
銀月被這話說得懵了,茫然地睜大眼睛:「碰運氣?你的意思是,我們要主動接觸海王族……」
嵇翰默默點頭。
「倘若他們不願意做任何交涉,對一切異族格殺勿論呢?」銀月秀眉微蹙,對此提案表示懷疑。
「他們不可能這樣做的。」
嵇翰意味深長地指了指鱗族村落的方向,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任何有利用價值的東西,他們都不會放棄掉。」
誰知銀月非但沒有表現出理解,反而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
「真是個傻瓜,我們勢單力薄,哪裡有做交易的機會?沒有淪落為奴就是好的了。」
她仰頭望向嵇翰,無奈地一撇嘴:「依我看,不能將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臆測上。銀月有個相對穩妥的方法。」
「嗯?願聞其詳。」嵇翰摸著下巴,做洗耳恭聽狀。
「太虛罩、萬象瓶結合使用,足以在隱匿行蹤的同時,偽造出一些用於交涉的幻象。沒有合體級神識,絕對無法參透的。」銀月手捧兩寶比劃著名。
「海王族體量雖然龐大,但一個邊緣封邑不至於處處樞紐,遍地精英。我們從偏遠地區、低階修士身上下手,先一步摸清他們的社會結構,再以最合適的身份滲透進去。」
嵇翰慢慢意識到了自己的莽撞。從踏上修仙路開始,他那些孤注一擲的計劃沒怎麼落空過,以至于越來越傾向於做出冒險的決定。
「就按你說的辦,我先去準備一下……哎呀——」
他正欲起身,袖袍卻被銀月猛地一扯,失去平衡跌坐下來。
「喂,至於用上妖軀的力量嗎……」嵇翰哭笑不得,被迫重新擁銀月入懷。
「明天再想這些事吧。」她喃喃道,「說好了要陪我的。」
嵇翰聞言改變坐姿,也徹底放鬆下來。
無論今後的旅程通向何處,少不了一路艱苦奔波。島上恰好無人打擾,也許是他們最後的休憩機會了。
「看過了靈界的海,莫不會以後就該……」
「傻主人,這次真的是白日夢囉。」
潮汐起起落落間,日月星辰交替變化。兩人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只是靜靜賞景,誰也沒再提何時出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