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距離傳送的後遺症遠比想像中強。
嵇翰以往總是把「體質不適應傳送」當做藉口打聽消息,眼下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問題。
視野終於脫離天旋地轉的眩暈,五臟六腑的震顫感接踵而來,仿佛在這次跨越小半汪洋的傳送中,把什麼部分忘在了重溟。
銀月狀態稍好,連忙伸手扶住他搖搖晃晃的身體,最前方的蕭生潮與岳鎮海二人雖能穩穩站定,呼吸也不免變得急促異常。
幾人所處之地好像在一座殿堂中,光是縱橫之寬就遠超千里,隨著地縫中噴涌而出的藍光漸熄,靈力氣化的煙塵飄上高空,此地全貌才能勉強瞥見。
嵇翰稍一低頭,不由倒吸了口涼氣。
他腳下儼然踏著一片湛藍色汪洋,定睛分辨,才認出那種鋪砌陣盤用的琥珀類石材。重溟的傳送陣相較於其,猶如半畝方塘。
跨大陸傳送陣的規模果真恐怖,同時也說明,他們成功抵達了那座「萬流之終」的歸墟城。
正恍惚間,一個怪腔怪調的女性聲音在眾人頭頂響起。
「嘻嘻,來的倒是比預期中快。看來那老鬼雖然惹人厭,也不是不識時務嘛。」
蕭生潮眉頭跳動幾下,不悅神情一閃而過,仰面笑道:「哪裡。瀾前輩居然親自來迎接我等,恰恰說明家師的面子還有幾分吧?」
嵇翰隨著他的視線望去,上方約百丈高的位置懸浮著一座平台,一個不算陌生的女子立在哪裡。
她身著誇張的妖艷服飾,站姿也是魅惑十足,面上脂粉厚厚塗抹,此刻指尖輕撩紅唇,露出令人不適的媚笑。
此女赫然是曾在角斗大會全程觀戰的合體修士,原來她就是所謂歸墟來的貴客……
想來,重溟老祖在行前痛罵之人也是她了,好像名叫瀾汐?
嵇翰不清楚此女究竟隸屬於哪派勢力,高高在上的王族也好,實力強勁的世家宗門也罷,他只知道眼下談話的火藥味越來越重。
而他又屬於無權插話的一方,只好靜靜聽著二人的交談。
「呵,不過是所有來到歸墟的隊伍,都由我統一管轄而已。」瀾汐不屑地搖頭,聲音頓時冷了半分,「既然蕭小友已經來過一次,分配給你們的住處在哪裡想必沒忘記,自行把他們領過去吧。」
「僅此而已?前輩專程來此,竟沒有要與在下交代的了麼?」蕭生潮波瀾不驚地反問道。
「七日之後到瀚海宮,關於進入廣寒界的問題,有事宜要宣布。你一人來就夠了,不用帶上這些異族。」
瀾汐說罷,略顯厭惡地揮揮手,再也不想於此逗留,身形一閃憑空消失。
隨著她的離開,大殿正南方,兩扇高度幾乎直抵穹頂的巨門吱呀作響,在禁制推動下,緩緩向外開啟。
蕭生潮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地與岳鎮海對視一眼,似乎兩人都明白此女的脾氣。
他扭回頭時,已然變得客客氣氣起來,伸手一指外界:「銀仙子,嵇道友,且看看吧。靈界之中,可沒多少異族有造訪歸墟的機會。」
嵇翰望著大門之外的景象,木楞地點了點頭。
此時,金碧輝煌的建築群、難以丈量的城市面積、或層層重疊的禁制光幕都沒能吸引他的注意力,目光死死盯在一樣東西上面。
一座橫貫在大洋中心、從幽深無底之處直通海面,無時不刻都在狂號怒嘯的巨大漩渦!
這漩渦不像海面上的尋常渦流,紮根於無法窺視的深淵中,仿佛大地張開了通往幽冥的巨口。其規模之巨,足以將嵇翰此生見過的所有壯麗巍峨之物——天淵城、擎天靈樹、乃至蠻荒中的群山一起輕易吞沒。
漩渦的邊緣並非清晰的水牆,而是一層凝滯的墨色水幕,緩慢而不可抗拒地向內坍縮絞纏。
沒有任何光線能從中逃逸,甚至連感知都會被吞噬、湮滅。無論動用目力還是神識,外界都無法向內窺視分毫,只能聽著猶如雷鳴般的陣陣怪響,猜測漩渦之內的光景。
那是一個絕對的虛無之眼。它並非靜止,而是在緩慢地搏動,如同一顆活生生的、飢餓的心臟,牽動著整座汪洋的命脈。
好一個海中無底之谷,眾水匯聚之處!
嵇翰開始懷疑,被稱作「歸墟」的很可能是這等奇觀,而非環繞它修建的龐大城市。
銀月同樣呆滯良久,怔怔地開口道:「蕭道友,這可真是壯觀……」
「此乃歸墟的核心所在,傳言稱,裡面保存著我族掌控海洋的秘密。」蕭生潮面色複雜地介紹道。
嵇翰眼神一動,覺察到了此人話中的奇怪用詞:「傳言稱?」
「當然。真相如何恐怕老祖也不清楚,更別說在下了。」
蕭生潮腔調中不免露出一絲落寞,重溟從來不算海王族的核心區域,老祖又一向特立獨行,與海王族高層形同陌路。來到歸墟的他,與身邊的三名異族其實區別不大,都是不受歡迎者。
不過,談及漩渦本身,他也懷疑海王族中是否有人真正知曉其中奧秘。無論歸墟議會的那些老怪們,還是族中供奉的真靈級存在,面對這等天地初開之時就誕生的造物,興許都是一知半解。
「我們先趕到各封邑的駐地,安頓下來。日後二位若是有興趣的話,自行到近處一觀吧。」
無人對此表示異議,四道遁光飛射而起,很快消失在這座規模冠絕靈界的巨城之中。
……
提供給幾人的住處大得出奇。
嵇翰原以為,看瀾汐此人的態度,歸墟如果撥出幾間洞府供他們修煉就算不錯了。
而此時,他站在街道中央,望著題有重溟二字的門樓感慨不已。其後的亭台樓閣、雕樑畫棟一眼望不到頭,分明是一座修仙宗門的體量。
直到蕭生潮告訴他,幾人所處的街區並不一般,是專供各封邑建設分舵所用的。大家派駐歸墟的使者常年居住於此,眼前的院落,某種意義上可以視作重溟的領土。
此人的言外之意倒也明顯,門樓前蕭條冷清的模樣說明,重溟根本沒有使者留在歸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