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嵋山,一名老者滿頭亂髮風中飄舞。
身後一名枯瘦老者,一名十幾歲的少女。
再往後是幾名魔教長老打扮的老者,最末是幾十名服飾各異的江湖人。
金頂寺中空無一人,只在門口留了一張椅子。
金光上人坐在椅子上,雙目緊閉。
「裝神弄鬼。」向問天喝了一聲,揚手將劍投擲而去。
只是那劍飛到金光上人身前,忽然便停了下來。
金光上人伸手抓住長劍,贊道:「好劍!」
這一手功夫頗有賣弄之嫌,卻也有了些作用。向問天眼神微眯:「幾日之間,這老兒竟然又有精進?!」
任我行卻是哂然一笑:「上人應當知道我此行為何而來,為何還要多作抵抗呢?」
「任先生,你比我還年輕幾歲,武功卻比我高多了。」金光上人手搭在長劍之上,「可老道我今年八十了,年頭已經夠長,有心與任先生比一比劍法,先生意下如何?」
任我行面色陰沉,這老傢伙不是他的對手,他們兩人都知道。可他為何會提出這個要求?莫非失心瘋了?
「金光掌門,你這般年歲,與我賭鬥生死有何意義?我知道你有一個兒子,就在這峨嵋山上,咱們若要比斗,就把他也放在這賭注之上,你若敗,我便殺他。如何?」
金光上人臉色變了:「你!」
任我行雙手一分,問道:「還要打嗎?」
「打!」金光上人目光兇狠。
「好!佩服!」任我行將手一招,向問天那柄長劍便掙脫了金光上人,倒飛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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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上人神色一凝,沉聲贊道:「好功夫!」
任我行也不客氣,提劍向金光上人攻來。
金光上人引劍相迎。兩人都是劍法大家,雙劍甫一相接,便知道彼此的厲害。
任我行劍勢展開,竟有轟轟之聲。勢大而迅疾。觀者莫不驚惶。
只是旁觀此人鬥劍,竟如面對天地偉力一般。
對面的金光上人卻是絲毫不懼。今日若無決死之心,如何敢戰?
他手中長劍時而如風過無痕,時而響如雷霆,竟堪堪抵住了任我行的劍法。
兩人眨眼之間已對了十幾劍,金光上人不住後退,任我行不住向前,強弱之勢分明。
可任我行所有妙到毫巔的劍招竟都被抵擋下來。
任我行焦躁起來,劍勢一變,轟轟聲消去,化作熱意。這般劍勢,竟有燎原之意。
金光上人風雷般的劍勢橫掃過去,竟然更加助長了任我行劍上的灼熱。一時心中訝異,沒料到這魔頭竟掌握著這樣一門神功。只是此時他心有死志,豈會被這等武功嚇倒?
他劍勢也是一變,長劍彷佛變成鵝毛,飄飄搖搖,虛不受力。
如此,任我行劍上的熱意反倒成了一層推力,每每一劍斬來,金光上人的劍便被那股熱浪吹得後退。他竟也跟著劍一同借勢後退。
任我行劍法再變,劍如疾風。
金光上人劍勢不變,雖然步伐越打越亂,卻始終不露破綻。
兩人鬥了五十餘招,身上各都帶傷。
金光上人雙臂和肋間各中一劍,傷勢還要更重些,嘴角卻露出一絲笑意。
任我行見狀大怒,口中喝道:「得意什麼?」
長劍一錯,竟然幻化成道道劍影。劍雖然有虛影,可劍風實實在在。金光上人仍是隨劍風而退。
任我行口中罵出髒話,劍法再變,劍上再生變化,劍風隱去。只剩下樸實無華一柄長劍。這劍法,竟是無聲無息,無風無浪。
金光上人面色終於變了一變,長劍招架上去,只聽當的一聲,那如同飄絮一般的劍法終於就此露出破綻。
長劍斬過,血光迸現,一截耳垂緩緩掉落。血順著脖頸流到懷中。金光上人錦袍染血,卻只是笑笑:「任先生,料想不到,鄙人竟然能接你這麼多劍。」
任我行卻是一嘆:「久不出江湖,小看了天下英雄。金光老兒,我佩服你!」
說罷,又是一劍無聲刺來。
這一劍似乎被拆碎成了許多劍式,一刺之中竟包含三十多種變化,或許更多,金光上人卻只能看出這些了。這三十多種變化,卻都融於這一劍之中,已將金光上人所有後路全部封死。
金光上人面色終於變了,這一劍擋不住。
他只覺無論如何出劍都在對方劍路之中,正是不能抵擋。危機之中,一掌拍出,掌力化作長龍直襲任我行面門。可任我行的劍只是輕輕動了一下,那掌力便如被戳破的氣球一般消弭於無形。
這一劍仍在向前刺來。
金光上人無法,手中分光劍一化二,二化三,化出數十道殘影向任我行刺去。
任我行畢竟也不年輕了,一見殘影,只覺眼前發暈。劍勢不得不動,於是那數十道殘影所指之處便盡數化作銅牆鐵壁。所有殘影都被抵擋消融。
金光上人借勢退出幾步。此時二人激鬥許久,已進入金頂寺中。任我行身後眾人也魚貫而入。
金光上人心中一橫,心知此人武功高出自己太多。當下也顧不得太多,劍勢再變,卻是用出了滅魔劍法。
滅魔劍法清麗秀雅,出手卻全然不留餘地。一劍刺出,往往將自身生死置之度外。
任我行平生經歷陣戰何其豐富,一眼便看出這路劍法寧死不退,是為兩敗俱傷的劍法。他雖然看出路數,對這門劍法卻也知之甚少。一時竟被金光逼得連連後退。
金光上人得理不饒人,將滅魔十三招不計後果地使了一遍。
任我行那一招劍法他雖然破解不得,但他這十三招劍法任我行同樣破解不得。同樣不能破解,那就比一比誰的劍更快,誰的膽子更大。
任我行當世梟雄,即便虎落平陽,也絕非膽怯之輩。可比起金光上人這位將死之人的膽氣,卻又稍顯不足。
這老道士全身都是破綻,可自己想要出手之時,對手的破綻便被其他破綻掩蓋下去。
他雖然有把握破招,卻不敢賭這瘋狗會不會以傷換命。
「金光上人!你我本非死仇,何必如此?即便你有心求死,即便你連兒子都已不顧,可你那徒弟秦川,你便不管了嗎?」任我行架住金光上人一劍,低聲喝道。
金光上人忽然大笑:「若無秦川,我老道安能與你大戰這許久?任先生,你要拿他二人威脅於我,卻是大錯特錯了!」
任我行聞言眉毛一豎:「哦?如此,我倒真想看看他二人有何特殊之處!」
金光上人不為所動,身形幾乎與劍勢化作一體。一瞬之間,金光上人腦海之中忽地閃過紅衣人的身影,劍法陡地加快。十三招滅魔劍法於剎那間使出,便似十三個金光上人,幾有化影分光之勢。
任我行連連後退,長劍不住抵擋。終於叮得一聲,長劍折斷。
他又退了兩步,面上卻現出笑容。
金光上人停下身形,嘔出一大口血。
任我行將短劍扔在一邊,說道:「上人當知,張三丰親手寫下的太極拳經還在我魔教寶庫之中。我在西湖地牢十餘年,無時無刻不在鑽研武學,這太極拳勁終於被我糅合進劍術。上人此戰敗於三豐真人和任某之手,足可自傲了。」
金光上人身體晃了晃,說道:「任先生武功實在高我太多。只是我峨嵋劍術也不止於此。我還有一劍,任先生你可敢接?」
任我行神色一肅,拔出自身佩劍,說道:「既然如此,任某倒要請教。」
金光上人伸手撫過分光劍,身體站得筆直:「這一劍,名為絕心。」
金光上人說罷,閉上雙眼,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好似無思無想一般。
任我行的眼中於是只剩下那一劍。
昔年滅絕師太創下滅劍和絕劍,後來絕劍失傳,滅劍殘篇被改為滅魔劍法,絕劍卻只留下半張殘頁。
金光上人鑽研這殘頁多年,終於補全了這一劍。
滅絕師太武功稱不上第一流的高手。她創下的這路劍法卻絕非等閒。想來她平生倚仗神劍的鋒利,在劍道之上浸淫最深,方能有此創造。
金光上人身形本就高大,如今更有如山似岳之感。任我行竟有幾絲被壓制之感。
他幾時受過這等對待,心中怒氣不住上涌。忽然一聲暴喝,再次施展出那招包羅永珍的劍法。
金光上人只是淡淡一笑,長劍緩緩刺出,劍尖原本相隔甚遠,卻幾乎只是眨眼就到了身前。
任我行大吃一驚,長劍一粘,使出了吸星大法。可惜金光上人劍上空空,並未灌注內力。這一招倒叫他真氣撲空,經脈之中好不平靜。
噌!兩劍摩擦,金光上人的劍已刺在任我行小腹,可這一劍卻無論如何也刺不下去了。
一柄劍從他背後襲來。幾乎如同毒蛇一般刺入他的後腰。
他回過頭,臉色驟然失去了全部血色:「是你?!」
那人哈哈大笑:「是我,金光師兄,我出賣你啦!」
金光上人幾乎咬碎了鋼牙,長劍急收,想要回身將這人刺死。
可一柄劍竟跟著他的劍闖入過來。
他的劍刺穿了那人的衣袖,可另一柄劍也刺穿了他的左掌。
金光上人身體顫了顫,厲聲問道:「松間師弟,你在山間救我性命,全是為了今日?」
松間哈哈大笑,伸手在臉上一抓:「金光上人,看看我是誰!」
「誰?」金光上人原本沉入谷底的心忽然又漂浮起來,至少松間上人沒有出賣他。雖然現在這個情況,松間可能已經被對方殺死了。
那人笑道:「你可知西湖梅莊?」
金光上人聞言一怔:「西湖梅莊,多隱逸之士,為何還要涉足江湖呢?」
那人面上得意之色頓消,正色道:「上人此言,猶如利劍。」
金光上人一拱手:「請吧。」
那人拱手還禮:「上人客氣了。」
話音未落,胸口陡地炸開,血花崩現。
金光上人回過頭來,瞪視任我行:「任先生,你本可趁機殺我。」
任我行嘆了口氣:「高手相爭,必盡全力。老夫今日卻是未曾全力與你相鬥。」
金光上人眼睛一眯:「是嗎?」
任我行卻是主動上前半步,說道:「你峨嵋雖然衰敗,仍是正道大派,如今派中卻只剩你一人守山,上人可甘心嗎?」
金光上人失笑:「好一張利嘴。我觀任先生武藝絕不止於此,莫非任先生還在為下山突圍留力?」
任我行道:「不錯。」
金光上人搖頭道:「吾曾聞任先生所言,全力相搏尚恐不勝,怎地今日卻留力了?」
任我行笑道:「若與尋常人爭鬥,自然要不留餘地。可你這老道士,分明壽數已經不多,偏想耗干我的力氣,將我誆死在山上。我與你斗留力,何嘗不是想留以全力應付後來者?」
金光上人嘆氣道:「如此說來,倒是貧道自視太高了。既如此,任先生,松間既死,你若不出全力,如何接我這一劍?」
說話之間,他氣勢竟然再次攀升,長劍一下刺出,竟然又是一招絕心劍。
只是這一劍更快更急。
任我行目光一縮,陡地長嘯一聲:「既然如此,我便讓你見識一番!」
說話之中,他手中劍竟然哀鳴起來。
劍起,如有生之靈,視死如歸般迎向分光劍。
兩劍相交,金光上人面色陡然一變。
這一劍竟格外重。
他需時刻提防任我行的吸星大法,不敢灌注真氣於劍。
任我行此前竟也未將內力灌注劍上。此刻方知敵手強橫。
兩劍相撞,絕心一劍威力頓失。
兩柄劍刃朝著金光上人胸口壓來。
他匆忙舉起左手去推劍刃,連手指被劍刃絞斷也未曾在意。
卻聽砰地一聲,他整個人被彈飛出去。分光劍竟然彎折了一分。
金光上人看了看少了三根手指的左手,又看看仍在發抖的右手,叫道:「任先生內功果然曠古爍今。吸星大法當真是天下無敵的武功。看來東方不敗教主也未必是你的對手。」
此言一出,任我行身子一僵,繼而說道:「東方不敗?這名字他取了你們便聽了?」
金光上人卻是嘆了口氣:「原來他沒在,我還道能騙他出來殺你。」
任我行面上紅光一閃:「大膽!」
抬掌便要向金光上人頂門擊落。
正當此時,卻聽陣陣衝殺之聲。
幾十名峨嵋弟子不知從何處殺出,結陣向任我行衝來。
「掌門!我等走到山腰,見了眼花,還是不想下山。」
不知誰喊了一句。
金光上人登時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