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上人還活著,只是誰都看得出他馬上就要死去了。
秦川勸退了旁人,與許懷玉一齊跪在他面前,訴說起峨嵋山中狀況。至於任我行等人如何下山,他們並未再問。
老道士的眼睛本已渾濁,可他聽著聽著,眼神竟然重又定了下來。他凝視著兩個徒弟,緩緩吐出一口氣:「你們……都活著……很好……」
秦川道:「可惜還是沒能留下他。」
金光上人面現異色:「方才……不是……夢……是真的……?」
秦川點頭:「師父,我已將峨嵋內功修煉到入微之境……啊!對了!」
說著,他將手掌按在金光上人後頸之上,真氣如針般刺入。
金光上人眼睛瞪得老大,原以為這個徒弟是要為他渡氣療傷,可此刻他的丹田和經脈都已千瘡百孔,已無法依靠滋養回春……但是為什麼一點滋養也沒有呢?連意思一下都沒了?
直到頭腦之中一下刺痛,他忽然整個人都顫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名徒弟:「它死了?」
秦川點頭。
金光上人想要大笑,卻只是咳了幾聲。他雖將死,卻仍有許多不甘,最恨者,便是這三屍蟲。如今竟有乍脫樊籠之感,只覺無限暢快。
許懷玉卻道:「師父,你將內力傳給了我,你的身子撐得住嗎?」
金光上人聞言,面上露出得意之色,他竟有力氣搖了搖頭,說話也流利了些:「我本就活不成了,有沒有這身內力都無關緊要。能在任我行手上保住這一身內力,實在是件得意之事。」
秦川伸手想去觸控他的斷臂,卻又不敢。
金光上人問道:「他走了嗎?」
秦川點頭:「有人需要他活著對付黑木崖那位。」
金光上人苦笑:「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不該拼命的……」
秦川搖頭道:「師父,他們可是奪走了解藥?」
「是。」
許懷玉道:「如此,峨嵋這齣苦肉計可算圓滿。」
金光上人慘然一笑:「圓滿?峨嵋基業幾乎半廢,我這殘燭之身,今也將衰亡。罷了,川兒懷玉,你們過來。」
秦川看向許懷玉,道:「師妹,你附耳過去,師父有話要說。」
許懷玉疑惑,但還是俯下身去。
金光上人看向秦川,僅存的一隻手掌抬起,動作十分緩慢,見秦川不為所動,眼眸中閃過一絲失落,手掌攤開,卻是一枚戒指。
許懷玉接過戒指,仔細端詳,卻見這隻戒指一端圓潤,一端鋒銳,彷佛被利刃從什麼東西上截斷下來似的。
「此乃峨嵋掌門信物。是當年峨嵋分裂之時,門中宿老從掌門扳指上斬斷下來的。懷玉,你是女子,女子重登峨嵋掌門之位,門中必然再生波瀾,記住,任何長老一輩的人物都不要相信。女修一脈若想返回峨嵋,也必須以你為尊,萬萬不得讓位他人……」金光上人聲音越來越微弱。
他堅持說完最後一句,緩緩伸手,拔出許懷玉的佩劍,笑道:「川兒,懷玉,你們活下來了,我很開心。」
說罷,猛地將劍刺入自己咽喉。
他發出荷荷之聲,面目扭曲,下手卻絲毫沒有停頓。
秦川和許懷玉看著這一切發生,未有絲毫動作,只是兩行淚不知何時流了下來。
金光上人終於不再動彈。
「金光上人暗通黑木崖,為正道所不容。幸有峨嵋女俠許懷玉,受少林、武當、丐幫相助,大義滅親,於峨嵋山上清理門戶,兼抗外辱,當為掌門。」
這番話術金光上人早與少林商定,自此之後,峨嵋便是少林的附庸門派。半座峨嵋山將成為少林的臨時駐地。無論正道魔道都不敢再來滋擾。即便是東方不敗,也很難再有機會控制峨嵋高層。
而秦川知道,留給他和師妹的時間不會很多。任我行恐怕很快就會發現那解藥的弊端,屆時他會不會再來?
辟邪劍譜已流落江湖之中,似乎有什麼人在故意散布真假劍譜,屆時江湖之中多了一群修煉劍譜之人,恐怕又要生出禍亂。眼下兩人武功看似已入一流行列,但面對辟邪修煉者,未必有一戰之力。
現在金光上人已經死了。
哪怕知道他本來就時日無多,秦川依然忍不住唏噓,半座峨嵋山,一位接近絕頂的大高手,全部獻祭出去,竟然也只是換一場本來就必將發生的魔教內鬥。
許懷玉手托著戒指,面上仍有幾分迷茫,見秦川露出陰險的笑容,心裡踏實下來。她悄悄溜到秦川身邊,小聲詢問:「師兄,師父他……就這麼死了?」
秦川眼神複雜地看了眼許懷玉,從金光上人袖中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團。
許懷玉展開紙團,就見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得我功力,取我人頭,保住峨嵋。」
許懷玉看了看秦川,秦川搖頭。
她手摸長劍,咬住了唇,踟躕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秦川見此嘆息一聲,師妹終於手軟了一次。他閉了眼睛,將長劍輕輕一送一轉,金光變成了玉兀。
許懷玉本想阻止,可即便她得了金光上人七八成的內力,已有大高手的身手,竟也來不及阻擋。師兄的武功,竟比金光上人在世之時還要高了許多。
秦川睜開眼睛,眼見昔日老師身首分離,頓時想到一個問題,今天的早飯吃了什麼來著?沒等想起來,早飯就出來了。
秦川吐了好久,方才直起身來,這一次他沒有再低頭。
他想說些什麼,卻感覺自己的口中只有酸澀。於是他就這樣沉默。
許懷玉取了人頭,也是一陣眩暈,想到這便宜師父跟師兄感情似乎不錯,不由擔心師兄會不會難過。
然後她見到了師兄的早飯。
倒……也是人之常情……
她也沒敢再看,只是伸手拉住秦川的手,說道:「師兄,你還記得嗎?你說等以後我當了峨嵋掌門,你就給我當狗頭軍師。」
秦川眼神恢復了一點焦距,他看了一眼許懷玉,點了點頭,同樣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等你以後接過峨嵋掌門之位,就只管做好門派事務,好好練功,其餘的自然有為師盯著。」
金光上人的聲音依稀還在耳畔,獻出頭顱是他能為峨嵋做的最後一件事。
只是,替他去執行這件事的人,或許終生都忘不掉這一幕。
……
血,隨處可見斑斑點點的血跡。山腳的廝殺已經結束,江湖人多半帶傷,用一雙雙帶著血絲的眼睛盯視著山道。
不時便有人從山上跑下來,也有些是滾下來。問起山上情況,都只說峨嵋掌門死了。再問其他卻沒人知道。峨嵋掌門死了,這六個字,對許多人都已足夠。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上山,也陸陸續續有人下山。
一粒聖藥,惹來許多風波。江湖人誰不知道峨嵋山上有重寶?
眼下峨嵋強敵當頭,要碰運氣的人便從五湖四海聚攏過來。
他們不敢與峨嵋直接衝突,但等到峨嵋覆滅之後上山搜刮一番,說不定就能撿到什麼不為人知的神功秘籍。
兩道身影站在峨嵋山下,看著山道邊的血跡發呆。兩人的穿著在往來的江湖人之間不算起眼,發呆這件事也是。
貨商問挑夫:「你年紀輕輕,為什麼非要跟著來送死?」
挑夫不說話,就看著貨商笑。
貨商無奈地拍了拍額頭。又忘了,這個人是傻的。
兩人一路來到山腰處,見一群江湖人圍著什麼。人群里不時傳來慘叫。挑夫眉毛一豎,就想擠進人群看個分明,卻被貨商拽了回去。
「咱們的命就算不要了,也該拋在峨嵋山門之內。不要摻和這些閒事。」
挑夫朝那邊看了一眼,戀戀不捨地點頭。
兩人開始登山,山上沒有想像中的喊殺聲,只有滿懷熱切的江湖人在上山,和滿懷恐懼的江湖人在下山。
空氣中的血腥氣出奇的重。不知經過了多少廝殺。
貨商看到眼前的山好像在晃,他回頭去看挑夫,卻見挑夫身體也在晃。好像整片世界都在一下一下地輕微搖晃。
啊!難道是地震?
他低頭,才看到自己的雙腿抖得厲害。
挑夫看他:「你這麼怕死,怎麼還要來?」
貨商勉強取下水囊,哆哆嗦嗦灑了自己一身,一口也沒喝到,干著嗓子說道:「我……我……欠他!」
挑夫聽到「他」這個字,神色也柔和下來:「不知秦兄弟現下如何了。」
貨商道:「他武功那麼高,一定……一定……」
一定如何,卻是說不出來。
挑夫見這位大老闆此時面色慘白,手指著遠方。他順著手指方向看去,見幾名渾身是血的年輕人氣勢洶洶朝著山下奔來,江湖人們好似牲口般被他們驅趕而下,著實嚇了一跳。
轉眼之間,幾名年輕人奔行過來。見兩人不走,便也停下,亮出了劍。
挑夫也感覺到口乾了,他想要學著江湖人的樣子拱手,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哪只手在上,哪只手在下。
那邊的年輕人在喊話了:「峨嵋派將要封山!看你們也不像江湖人,莫在山中逗留了!」
挑夫聽到峨嵋兩字,也顧不上禮儀了,胡亂揮著手問:「我們來此想找峨嵋秦川!他還好嗎?」
連貨商沖他使眼色也沒看到。
那邊頓了頓,一群年輕人忽然一齊朝著二人圍了過來。
貨商想要求饒,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來,挑夫本以為自己比貨商膽子大些,此時卻也只覺頭皮發麻,完全忘記了該怎麼使用語言。
一個年輕人忽然收了劍,問道:「你們認識大師兄?」
「啊?」貨商大是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樣事物,「這是……這是……」
那年輕人將那事物推回,說道:「既然是要交給大師兄的,還是當面給他吧。」
其餘幾人便也收了劍。
貨商換過褲子,兩人跟著幾名峨嵋弟子上了山。峨嵋山門簡直比府城的城門還要寬厚,以鐵包木,此刻竟然碎裂了大半,只剩半截門板斜斜橫在門框上。破碎的木屑和扭曲凹陷的鐵板被簡單堆放在一邊。
進入峨嵋駐地之中,血腥味越發濃重,時不時便能看到地上一灘剛開始發黑的血跡。
角落當中偶爾還能見到忘記收攏的零部件。
貨商感覺世界又開始晃了,他把手搭在挑夫肩上,這才勉強有了行走能力。
這一路竟然沒幾面完整的山牆,成色最好的牆面上也染著黑褐色的血跡。貨商感覺挑夫的身體也開始抖動。他沒法判斷是不是只有自己在抖,也說不出話,不能詢問。只好懷著忐忑勉強跟隨。
幾人穿過宗門大廳,從大廳牆上巨大的窟窿里跳出來,又穿過演武場,從另一個窟窿穿過庭院。這條路長到像是要一直走下去似的。
貨商彷佛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
挑夫的肩膀此刻也滲出了汗,黏膩膩的,很不舒服。
萬一……他們應該不需要給秦川燒過去吧?
毫無防備地,一個聲音傳了過來:「我與那任我行大戰三百回合……」
這聲音!
貨商猛一拍大腿,正要開口。
挑夫已經興奮地叫了起來:「秦兄弟!」
「哎呀!」那聲音忽地頓住,跟著一個鼻青臉腫的年輕人被人攙扶著走了出來,他看著貨商和挑夫,想了好久,才一抱拳:「兩位,面熟……」
挑夫急得直哎呀,卻不知該說些啥。
貨商這會兒終於緩過來了,拱手道:「少俠,可還記得這方印信嗎?」
秦川抬眼看去,竟是他從食人山寨中搜羅來的那件掛飾。當即想了起來,這小老頭是那位俠女的舅舅,曾在山中偶遇過。也不知對方怎麼找到門中來的。
啊……當初分別的時候,好像說過,若在江湖上遇到什麼難處,可以來峨嵋尋他……怎麼總有人把客氣話當真啊……還有這日子選的,早來一會兒估計都得交代在這兒……難道他們沒打聽過嗎?
他心說肯定都是貨商的主意,於是沒理貨商,抓住挑夫的手道:「老哥,好久不見!」
挑夫感覺這話來得有點晚,心裡彆扭,想把手抽走,卻抽不動,只能憨憨地笑。
貨商道:「少俠,此乃小人姐夫離家之前留在小人處的劍譜,少俠拿去,或許能有些用處。」
秦川接過劍譜,見其上寫著「黃河西來決崑崙」七個古字,翻開書看了幾眼,只覺譜中劍法要說高明倒也有幾分高明,若要比起武當的柳絮劍法和峨嵋的滅魔劍法,也有其長處,但這門劍法對眼下的秦川並沒有用處。因為……
「老哥,收回去吧。峨嵋山的大戰打完了。」秦川道。
「啊?我們來晚了?」年輕的挑夫失聲叫道。
貨商卻是癱坐在地,大笑起來。
秦川只覺一股熱流頂了上來,整顆心都是熱的。他如何看不出,這兩位朋友都懷著必死之心而來。
再開口時,語氣不由柔和了許多:「哈哈,倒也不是,山上倒是有一堆活要干。」
秦川指指四周的斷壁殘垣。
「峨嵋山遭逢大難,要修整起來,還要很長一陣子……兩位若有閒暇,便留下幫些小忙吧。」
兩人目瞪口呆。
秦川見狀,還道兩人不高興被拉壯丁,補充道:「不白干,峨嵋管飯。」
「好!」兩人異口同聲,而後一齊笑了出來。
(本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