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息衫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可周圍看官見知府三子之間不和,怎會就放任這場好戲結束?
「小衫啊,叔叔是知道你的,你定然不是那樣的人,怕他作甚?」
「是啊,小衫,你就上去試試,讓他看看你的品行多高尚!別丟份啊!」
眼見一些長輩湊齊了熱鬧,葛府小宗平日裡有些看葛息衫不順眼的子弟紛紛跟風起來:「四公子,你對我們的好,我們都看在眼裡,怎麼能讓他這麼污衊!」
「四公子在路上看見一隻野貓都不忍心一腳踩死,絕對是個心地善良的君子!」
葛息衫被架了起來,下不來台,心中暗自後悔自己剛才的過失發言:「這白玉試心是誰想出來的陰招!」
上去,自己肯定過不了這關;不上去,嗯,這般膽怯已經表明了結果。
除非真真切切地是無瑕君子,否則這玩意就是個身敗名裂器,指誰誰社死!
好在,江絮確認完了葛知的身份後,也沒閒心玩什麼測真心的把戲,她對著司儀道:「婚禮繼續。」
葛息衫在一旁暗自鬆了口氣,把嘴牢牢地閉上,心中下定決心,散場之前自己再也不說一句話了!
「一拜天地!」
「二拜金玉!」
「夫妻對拜!」
江絮代表的是整個玉竹林,自然不可能拜上方的葛尋重,唱詞自然就從「二拜高堂」變成了「二拜金玉」。
整個過程走得很快,只是喜堂內的空氣又比之前沉寂幾分。春日望了望雲雀,思索了一二,想了想,還是沒有忍住,道:「殿下,這?」
雲雀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灼灼地看向大廳中央的莊生,眼中好奇之色更加濃郁了。
司儀最後唱道:「一叩首,琴瑟和鳴,相敬如賓;再叩首,同甘共苦,永結同心;三叩首,白頭偕老,永不相負。興——禮成!」
三拜禮成,人群響著稀稀拉拉的掌聲和歡呼聲,外面的鑼鼓聲、唱腔聲又響了幾分。
最後一個環節並不在葛府之中,而是在玉竹林上。
江絮牽起莊生的手,賓客簇擁著新郎與新娘沿著紅毯向外走去。火盆和馬鞍早已被撤下,露出了門檻。
素白的花轎早已在喜堂外等候,抬轎的依舊是玉竹林弟子。
轎子是新制的,轎身上畫著一片竹林的模樣,頂端綴著五色流蘇,四角各懸著一枚鎏金鈴鐺。
轎子剛要抬起,一道人影從賓客中跌跌撞撞地擠了出來:「哎,等等我!」
正是葛依。
其餘玉竹林弟子看向江絮,她打量了一下葛依道:「師尊確實告訴過我,葛府內有一位女子想上玉竹林修行……帶上吧。」
聖女發話,竹君背書,她們自然毫無異議,讓葛依和莊生一齊上了轎子。
素白的花轎升了起來,眾多玉女不想在俗世多耽擱,統統用起了神通,化作顏色各異的明玉,浩浩蕩蕩地上山去了。
「你很開心?」莊生問道。
葛依坐在他對面,翹著二郎腿,笑道:「你結婚我當然開心。」
她稍稍靠近了一點莊生,將手放在腮幫子上,豎起,一副說悄悄話的模樣:「話說,你為什麼嫉妒大哥啊?大哥人挺好的啊,我不能修神通,以前我打架打輸了,都是大哥去替我出的頭。」
「正是因為太好了,所以才會讓人嫉妒。」
聽聞這話,葛依思考了一會,點點頭道:「有道理啊!」
安靜了一會,她東張西望了一下,又將頭湊到莊生臉前,哪怕其顏值頗高,這幾個動作也顯得有些賊眉鼠眼:「你上山之後就要行房了吧?這群玉女好像要一齊上陣啊……這裡沒外人,你悄悄告訴姐,平時一次多久啊?」
莊生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舉起了一根手指。
「一刻鐘?」葛依猜測道。
他搖搖頭。
「一個時辰?不會吧,這麼厲害?」葛依被嚇了一跳。
誰知,莊生還是搖頭。
葛依緩緩嘆了口氣,道:「一炷香?老弟,你這身體不太行啊?能堅持一周嗎?唉,玉竹林都是一些隱修士,看這樣子,都冷淡的很,我上山後估計都找不到一個能說得上話的。本來還指望沒事去找你談談心,但看你這情況……難啊!」
莊生變一為指,猛戳葛依額頭:「我的意思是一次一整天!」
話音剛落,他忽然感到轎子抖動了一下,不過很快便恢復如初。
葛依吃痛著捂著額頭,嘴上依舊不貧:「呵呵,你就吹吧!騙騙你姐就行了,可別把自己騙了。」
莊生不屑於和她辯解,只道:「真金還是假金,你且拭目以待。」
轎子外,幾名抬轎玉女臉上不由起了一絲紅暈,惱怒道:「這廝真是色中魔,欲中鬼,果非善類。」
「竹君怎會選擇這種人作為我等夫婿,真是……真是……」
白馬上的白衣聖女聽見後面的喧鬧聲音,微微回眸,清冷地道:「諸位,修行先修心,【玉女】神通法總綱便說了,冰心一片塵難染,慧質三分劫不驚。此是劫,歷劫才能見心。千百劫盡,玉汝於成。」
眾多玉女聽到聖女教誨,不敢再言,只得道:「多謝聖女指點。」
兩個時辰後,轎子上了環音山,往上走,山間起了濃霧。
這花轎是平轎,不是為上山設計的轎子,坐著並不舒服,莊生和葛依便從轎子上走了下來。
葛依是個凡人,走得比八名玉女抬轎子還慢得多,眾人在山路石徑上整整走了兩個時辰,直到天黑才到了玉竹林的山門處。
石徑盡頭立著一座牌坊,一丈有餘,白玉質地,表面被山霧浸潤得濕潤潤的。
牌坊上雕了幾片竹葉,葉脈里嵌著細細的金絲,金葉與玉竹組成了三個字——玉竹林。
穿過牌坊,眼前是一整面山坡的竹林,竹子密匝匝地往上長,一直蔓延到山頂,最奇的是,這些竹子全是玉作製品,走近了看,竹節處還有一圈淡淡的光暈。
鹿蛾只知吞金獸葛氏,不知這環音山上還有另一富庶更甚之地。
「你們玉竹林都是隱修,哪來的錢修的這麼竹子?」莊生著實有些好奇。
江絮早已下了馬,一直走在前方,此時回過頭來,遙遙望著他,輕輕一指。
頓時,莊生胸口的金絲繡球化作明玉,看得他目瞪口呆。
「為何【金童】沒有這樣的功效?」
「不知。」
點石成玉,有這法門,難怪一個偌大的宗門能全員隱修。
越往高處,竹子越是密實,光線也暗了下來,像走在一條玉色的甬道里。
……
夜風吹進了訊劍樓。
「掌柜的,我聽說玉竹林那群女人各個都如狼似虎,也不知道葛三少爺能不能撐得住。」小扎子大早上就在數箭頭,當真是清閒無比。
「那你上山去救他?」
「現在就走嗎?」
小扎子已經到了門口。
「呼~」
婁掌柜實在沒忍住,將手中的抹布扔向了他。
小扎子沒有做出過大的動作,只是輕輕退了一步,便閃開了。
「你知道玉竹林上有幾位皓月嗎?」掌柜怒吼道。
「不知道。」小扎子老老實實地道。
「葛家有幾位皓月?」
小扎子扳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著:「一、二、三、四、五……有五個。」
「是保底有五個!你想想玉竹林這麼多年依舊對葛氏頤指氣使,說帶走一位大宗子弟就帶走,其內有多少皓月?」
「六個?」
婁掌柜有些心累,聲音也弱了下來,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但玉竹林絕對不是你可以強闖的地方。」
「哦。」小扎子又坐了回去,繼續數著箭頭。
「古人常言,上山容易下山難,若他在上山前向我們求援,那還有生機。現在人已經上了山,只能看他自己命硬不硬了,葛家也不是沒有人存活……」他說到一半,又搖了搖頭,「想要討得竹君歡心如何容易?那小子從小就是個嘴裡沒好話的,還不會哄女人,素心跟了他這麼多年也沒結果,恐怕難嘍……」
葛知勉強算得上是他們在異國的朋友,可也僅是朋友。
既然做了孤身上山,背負起家族宿命的決定,那便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各人有各人的命運。
葛府,南興苑。
書案上墨跡未乾,上面橫陳著八個大字:「金玉在外,敗絮其中。」
陸氣盛站在一旁,這次卻沒有再誇了,因為他摸不准老爺是什麼想法。
葛尋重卻主動問道:「上次我和二叔三叔捉那妙劍國細作時你也在,那妙劍國間諜說我堂堂知府,竟認不出自己的兒子,十分可笑。你以為如何?」
「老爺,賊人挑撥離間,不可信。」
「可為何那傢伙偏偏拿知兒說事呢?」
疑心就是如此,一旦升起,就再也擺脫不了。
「三公子自幼修行一門眼瞳神通,那日我親眼所見他面上睜開了四隻眼,錯不了的。」
葛知自幼秘密修行的神通,葛尋重和陸氣盛一直都是知曉的,甚至連鹿角巷那處私宅也清楚。
「若他是被另一位修此神通的人殺了,被替換了呢?」
「神通法儀要求各異,三公子在那門神通上進境不錯,說明乙木命很可能正是此神通法儀的人和條件。如此一來,若是他被人替換,除非替換他的人,還同時是一位【金童】皓月神通者的子嗣,否則很難修成【金童】。
上次金池道場修行日的時候,我特意特意瞧了瞧,三公子身邊的漩渦大小與先前一般無二。」
「嗯。」葛知點點頭,嘆息一聲:「你倒是個細心的。不過現在人已經上了山,是也好,不是也罷,都不重要了。」
無論是不是葛知,終歸都是要葬在玉竹林的,那張人皮之下究竟是金玉還是敗絮,已然無關緊要。
浣霖院。
「三哥,古人常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現在想想,那賭約怕是你不想讓我受之有愧,臨時想出來的,好讓我收了這兩枚金丹吧?我和你鬥了這麼多年,臨了臨了,你倒是還想著助我一臂之力,卻顯得我小肚雞腸了。」
葛息衫一邊嘆息,一邊緩緩打開了手中的錦盒,兩枚金丹在黑夜裡光芒格外耀眼。
「你說,要是早知如此,你把那株大藥也讓給我不好嗎?」
「算了,那時你也不知道玉竹林的人來得那麼快。」
「行,我念著你的好,我會帶著你的那一份,奪得九陽草,獲得金光法待有朝一日我修成皓月時,我會上山去找你的。」
人的複雜性莫過於此,極貪之人也不全是瘋魔,就如自古以來皇室中皇子的明爭暗鬥,哪怕是嗜父嗜兄之人,見父死兄亡,也難免會垂淚。
只不過事情依舊要做就是了。
葛息衫伸手將兩枚金丹一齊拿在手中,塞進了嘴裡,體內金光瞬間暴動,腹部劇痛無比,鉛汞毒性蔓延上面部。
可他卻笑了,很開心的笑了。
第六盞星火點燃了。
妙劍國,歸鄉道場。
方圓數里的地上插滿著斷劍,半空中偶爾有些許暗色火光一閃而逝,一個穿灰袍之人走進來,袍角拖在地上,沙沙地響,徑直走向道場中央,拱手道:「大人,下面的人傳來消息,鹿蛾葛府這一代赤子葛知今夜去了玉竹林。」
前方的劍台上一曲線曼妙的女子安坐其中,閉目養神,手中抱著一柄玄色長劍,劍鞘漆黑,吞口處鑲著一塊會呼吸的石頭——每隔七息,石頭髮一次光。
女子聽到這消息,呼吸聲急促了一二,即使很快平靜了下來,可依舊被灰袍神通者捕捉到了,他心中暗自疑惑:「這葛知遠在千里,怎的能把大人氣成這樣?」
幾天前,歸鄉道場上方狂風亂舞,斷劍暴動,方圓百里盡現玄色,整個妙蓮都見到了天上的異象,百姓還以為是天降大災。
根主將他召來此地,他還以為自己的做錯了什麼事,魂都嚇掉了三分。
誰知根主只是讓他派人去查兩人,一個叫莊生,一個叫葛知,一者是金童葛氏的大宗三子,一者是其護衛。
不久之後,他才知道紫藕折在了鹿蛾,似是與那兩人有關。
「雲龍戰線還未推至安茶,我暫時不能親身前往,你替我走一趟。」
「大人是要我把葛知的頭給您帶回來?」
「不,我要你保他性命。」
「啊?」灰袍神通者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說過,要親自殺他,在我抵達鹿蛾之前,他必須活著。」女子睜開了眼,輕彈玄劍劍身,道場中一柄斷劍飛出,在空中完成重鑄,變成一柄黑色法劍。
灰袍神通者覺得自己真是活久見,第一次收到如此無厘頭的命令,但還是接下了玄劍,應了聲:「遵根主令。」
黃彩街。
雲雀和春日從葛府出來,慢慢地就盪到了這裡。
「殿下,你真的不保他嗎?」春日忽然問道。
「這般妒心深重的惡人保他作甚?」雲雀看著春日笑道。
「可是那八萬銀元……」
「常言道,人死債消。正好,他用命還了。」
「哦。」
「你怎的如此關切他?莫不是看上他了?」
春日嘴角微微抽搐,誰認識第一天就送地保,還在婚禮上做出那等奇怪的舉動。
你不說我還以為你看上她了呢!
當然,這話只能在心裡想想,是絕不可能說出口的。
雲雀見她惱怒,也不和她開玩笑了,語氣帶著些惆悵:「雀鳥飛上九重天,尚且需經萬千磨難。他想救天下所有人,此間艱辛,黃道天四紀少有。若這般磨難都過不去,不如身死道消,免得餘生徒增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