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鎮,領主辦公室
壁爐的火光將班傑明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剛剛向阿布羅狄完整複述了切絲維婭的發現——關於剝皮禮拜堂地下即是巫者帝國第二復甦設施,以及那裡可能封存著「魔法女神」皮膚的駭人推論。
房間內沉默了片刻,只有木柴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是這樣嗎……」阿布羅狄喃喃道,聲音低沉。他臉上慣常的仿佛對一切都提不起勁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糾結與苦悶。他眉頭緊鎖,眼神落在空氣中的某一點,焦點渙散。
「想到什麼了?」班傑明察覺到他情緒不對,追問道。
阿布羅狄像是被驚醒,緩緩搖了搖頭,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沒什麼……只是在想,東境那裡是蒼白教會經營多年的大本營,勢力根深蒂固,幾乎像鐵板一塊。我們靈園教會在那裡的影響力微乎其微……在這種時候。我們恐怕已經沒有餘力再插手那裡的事了。」
班傑明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繼續追問那份憂慮的源頭,而是轉到了更現實的問題:「那麼,你們靈園教會牽頭,聯合其他教派召集的那支「聖戰軍」現在到什麼地步了?他們人在哪裡?」
阿布羅狄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借這個動作平復心情。他站起身,走到緊閉的窗前,伸手「嘩啦」一聲推開厚重的木窗。
冰冷的風立刻裹挾著雪花呼嘯而入,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啦作響,壁爐的火焰也猛烈搖曳。阿布羅狄卻毫不在意,任由那刺骨的風雪扑打在他臉上,將他金色的頭髮吹得凌亂。
「主要分成三路。一路從北境南下,一路從南境北上,還有一路在王領內部集結並沿途吸納人手……一邊召集那些願意響應徵召的勇敢之輩,一邊朝著王都方向前進。」
「按照最後收到的消息最快的一路,北境南下那一支……已經抵達石崖領境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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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崖領邊境,鼠里草村落防線
這裡是石崖領東南邊緣,一處毗鄰荒原的村落,也是從王都方向溢出的死誕者大軍可能經過的路徑之一。所有還願意聽從勸告的村民,早已被石崖領的士兵疏散到更安全的後方。如今,村子裡只剩下空蕩蕩的石屋,門窗緊閉,如同沉默的墓碑。
寒風在這裡獲得了徹底的統治權,尖嘯著穿過屋舍間的縫隙,捲起地面上的雪沫,抽打在一切敢於暴露在外的物體上,刺骨程度足以讓最不怕冷的北境人都縮起脖子。
然而,此刻的村落外圍,卻並非一片死寂。
在村子入口處,人們利用推倒的馬車、粗大的原木、從屋裡搬出來的沉重家具和凍硬的土石,倉促搭建起了一道蜿蜒而粗糙的防禦工事。工事後面,站立著的並非石崖領的士兵。
他們穿著顏色、樣式各異的教袍——有靈園教會,有地母教會,有熔爐教會,甚至還能瞥見幾抹隱匿教會的身影。他們年齡不一,有的臉上還帶著年輕人的稚嫩,有的則已鬚髮花白,眼神滄桑。
他們是響應「聖戰」號召而來的各教派修士、虔誠信徒、以及一些將此次行動視為贖罪或尋求救贖的流浪騎士。大多數人沒有接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握劍的姿勢有些僵硬,列隊也談不上整齊,與其說是一支軍隊,不如說是一群被共同目的暫時凝聚起來的武裝集會。
但此刻,他們緊緊攥著手裡的武器——長劍、釘頭錘、長矛、鐮刀甚至做工粗糙的伐木斧,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被風雪模糊的荒原。寒冷讓他們臉色發青,身體微微顫抖,但很少有人退縮。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如此緊張肅殺的氛圍中,竟有樂聲響起。那不是戰鼓號角,而是悠揚中帶著一絲蒼涼的絞弦琴聲,以及另一處傳來的、更為粗獷嘹亮的風笛聲。演奏者似乎是某位地母教會的樂師和一位來自北方的信徒。
樂聲並不整齊,甚至偶爾跑調,卻奇異地在這冰天雪地中,為這群忐忑的守候者帶來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他們在等待。等待從其他方向趕來的「聖戰軍」同道,也等待那註定會到來的敵人。
「唳——!」
一聲穿透風雪的尖銳鷹啼從高空傳來。眾人抬頭,只見一隻翼展驚人的蒼灰色巨鷹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從灰濛濛的天空疾速俯衝而下,速度之快,帶起悽厲的破空聲。
就在巨鷹即將撞上地面的前一刻。它的身形在空中急劇扭曲、收縮,羽毛幻化,骨骼扭曲——竟在眨眼之間,化作一個人類男子的形態,輕巧而穩健地雙足落地,濺起一小片雪塵。他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獵裝,外面罩著地母教會的短披風,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風霜與急切。
「費迪南德閣下!」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這是地母教會一位知名的神眷者,其受祝的念刃能與特定動物建立深層聯繫,並進行短暫而徹底的形態轉換。
落地後的費迪南德立刻面向工事後的人群,聲音急切:「來了!那些褻瀆生命、玷污大地的穢物正在向我們靠近!移動速度很快,它們不知疲倦,風雪對它們毫無阻礙!最多再有兩次禱告的時間,它們的前鋒就會出現在我們視野里!」
他的話語像一塊冰投入本就緊張的人群,引起一陣壓抑的騷動。修士們臉上血色褪去,握武器的手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有些人開始低聲祈禱,更多的人則慌亂地檢查自己的裝備和站位。
「費迪南德閣下。」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靈園教會的主教卡繆穿過人群走了過來,他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苟的樣子,只是眼中也充滿了凝重。他朝費迪南德點了點頭,「願你的女神,在接下來的戰鬥中護佑你,賜予你洞察與敏捷。」
費迪南德看向卡繆:「你也一樣,卡繆。願靈園的靜謐……能安撫所有不安的靈魂,包括我們自己的。」
「修士們!各位勇士!現在可不是交流教義的時候!」一個穿著石崖領軍官皮甲、名叫林塞的士官擠上前來,他是加爾文派來協調和「協助」這支特殊部隊的聯絡官。他看著這群紀律渙散、陣型松垮的「聖戰軍」,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會用弓箭的!領到弩的!都給我到前面來!找好掩體!別擠在一起!」林塞揮舞著手臂,試圖讓這群「雜牌軍」稍微有點軍事素養,「長武器的站在後排,盾牌!誰有盾牌?頂到前面去!該死的,你們平時布道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現在倒是動起來啊!」
他的喊叫聲在風雪和騷動中顯得有些無力。這支隊伍本質上就是各個被蒼白教會主流排擠的邊緣教派臨時拼湊起來的「志願者聯盟」,能指望他們有多高的協同作戰能力?他們中的許多人,這輩子最大的「戰鬥」可能就是在街頭和蒼白教會的狂信徒辯論,或者驅趕田地里的地精。
敵人逼近的速度遠超預估。這些「死誕者」不需要休息,不畏嚴寒,不受地形和風雪的影響,如同設定好程序的傀儡,一刻不停地向著目標前進。
而石崖領的主力邊防軍,正被其他幾股更大的死誕者洪流和牢牢牽制在各處要害。援軍趕到這裡,需要時間。
可時間,恰恰是他們最缺少的東西。
林塞望著前方風雪瀰漫、仿佛隨時會湧出無數怪物的荒原,又看了看身後這群緊張、慌亂卻依然選擇站在這裡的修士們,心中暗暗叫苦,卻也生出一絲複雜的敬佩。
無論如何,戰鬥已經無法避免。他們必須在這裡,用這簡陋的工事和混雜的隊伍,為後方爭取哪怕多一點點的時間。
風雪更急了。絞弦琴與風笛的聲音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天地間,只剩下了寒風悽厲的嗚咽,以及每個人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