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傑明在谷地外等了些許時間,沃特帶著他的隊伍從東邊回來了。
馬蹄聲由遠及近。班傑明抬起頭,看見沃特騎在馬上,身後跟著長長的隊伍。士兵們押著幾十個垂頭喪氣的俘虜,排成一列,在雪地里緩慢前行。
沃特翻身下馬,走到班傑明面前,臉上看不見疲憊。
「解決了。」他說,「大概碰上的是主力,敵人數量不少。」
「但還是解決了。」
班傑明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沃特,看向那些俘虜。
「這些人什麼來路?」
「大部分是南境的士兵。」沃特說,聲音篤定,「作戰風格和裝備都對得上。」
他走到一個俘虜身邊,指了指那人身上的半身甲雖然破舊,但依然能看出精良的做工。
「這種甲冑,普通流民穿不起。」
班傑明走近幾步,低頭看著那些俘虜。他們的臉上有恐懼,也有不甘。那種神情他見過,在戰場上,在潰敗後的俘虜營里。
「還有一件事。」沃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思索的意味。
班傑明看向他。
「他們的戰術里有游擊隊的影子。」沃特說,「斷後,包抄,佯退誘敵。」
他補充道:「不過運用得很淺薄。學了個皮毛,沒學到精髓。」
班傑明沉默了片刻。
游擊隊的戰術。
但運用得很淺薄。
這意味著什麼?
他沒來得及細想,因為遠處又傳來了動靜。
羅倫帶著他的隊伍回來了。
和沃特那支整齊的隊伍不同,羅倫這邊顯得狼狽得多。士兵們衣衫不整,有的還帶著傷,隊列稀稀拉拉,完全沒有出發時的氣勢。羅倫本人走在隊伍最前面,神情灰頭土臉。
他看到班傑明,快步走過來。
「那些人……」他喘著氣,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火,「跟泥鰍一樣!見人就跑,根本不跟我們打正面!」
班傑明看著他。
「這就是你漏掉那些人的藉口?」
羅倫急了。
「我這是在陳述事實!」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他們就是不打!我們追他們就跑,我們停他們就躲,等我們想包圍,他們早就從側面溜了!」
班傑明搖著頭。
「好吧好吧。」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我知道你在陳述事實。」
「只是在奇怪怎麼大傢伙都挺好的,只有你那裡拉了胯。」
「行吧。我不跟你爭論,就是搞砸了。」
班傑明拍了拍他的肩。
「玩笑歸玩笑。這次行動的戰果,跟你的情報和位置都離不開關係。」
羅倫抬起頭,看著他。
「你這算是安慰我?」
「陳述事實。」班傑明說。
羅倫露出苦悶的笑。
————
等俘虜全部押送完畢,營地重新安靜下來後,班傑明把羅倫拉到了一邊。
「有件事想跟你說。」
羅倫看著他,等著下文。
「我在山谷里看到的那些人。比起一窩土匪,更像是一群殘兵敗將。」
羅倫:「那是因為他們一直在接納從南境跑來的叛軍。」
班傑明的眉頭微微皺起。
「叛軍?」
「南境那邊——」羅倫在組織語言,「現在是個什麼情況我不好說。但那裡的貴族,肯定難受得要命。」
他看向班傑明。
「南境發生了大規模的叛亂,你知道吧?那些貴族裡有人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想趁亂撈一把。結果呢?」
「那位鐵血王女,一個都沒放過。嚴懲,收回領地,該殺的殺,該關的關。速度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班傑明沒有說話。
「那些貴族倒了,他們的士兵怎麼辦?」羅倫繼續說,「沒地方去,沒飯吃,只能跑。往哪兒跑?往北跑,往王領跑往起碼能活下來的地方跑。」。
「我這邊離南境近,首當其衝。」
班傑明沉默。
他在思考。
那些俘虜,那些殘兵敗將,那些學了游擊隊皮毛卻運用淺薄的人——
「你覺得他們和芬恩有沒有關係?」他問。
羅倫愣了一下。
然後他搖了搖頭。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會說沒有。」
他停頓了一下。
「但現在……我不好說。不好說。」
班傑明看著他。
「什麼意思?」
羅倫深吸一口氣。
「我這邊離南境近,風聲也傳得快。」他說,「如果那些傳言是真的,那他們和我們記憶中的樣子,已經發生了變化。」
「人都是會變的。」
發現班傑明因為自己的話陷入思考,羅倫補充道,
「但你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轉過身,看向遠處那些正在被押送的俘虜。
「就像我——」他的聲音低下去,「絕不會接受有任何勢力在我的領地里重聚。哪怕是芬恩指使的,也絕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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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倫的那番話,讓班傑明異常重視接下來的審訊。
不久後,他得到了一個相對完整的答案。
這些人,都是從南境失勢的貴族領地中逃出來的。
因為南境發生大規模叛亂的緣故,許多貴族起了不該有的心思。他們以為這是一次機會,可以趁機擴張勢力,可以趁亂撈一把,可以在那位大公自顧不暇的時候做點什麼。
但他們錯了。
那位平定叛亂的「鐵血王女」,行動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那些起了心思的貴族,被一個接一個地清算嚴懲,收回領地,該殺的殺,該關的關。
而他們這些士兵,自然也因為「叛軍」的身份,成了被追捕的對象。
無處可去。無路可走。
只能逃。
從南境逃出來的人,數量絕對不少。他們有的結伴而行,有的各自為戰。
至於將他們聚在一起的領頭者——
班傑明從幾個戰俘斷斷續續的供詞中,拼湊出了一個人的輪廓。
那是一位資深的游擊隊成員。
從綠蔭河地來的。
自從那場戰鬥結束後,游擊隊損失慘重。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散了,有些人活下來,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復仇。
對誰復仇?
對賽麗婭。對阿普頓。對那個親手摧毀了他們一切的王女和她的支持者。
他們的領頭人,也是這個目的。
這些都是班傑明從戰俘的話中推測出來的。真實性有待考究,但對他分析南境的局勢,已經足夠有用。
至少——
這幫土匪,只要不是芬恩授意的,都能讓他鬆口氣。
如果芬恩真的開始用這種方式擴張勢力,如果他真的開始收編這些殘兵敗將,如果他真的把復仇的火焰燒到王領——
那班傑明南下要面對的,就不只是一個憤怒的芬恩。
而是一個已經走上另一條路的人。
還好。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