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總是下個不停。
不是那種紛紛揚揚的大雪,是細密的、冰冷的、鑽進衣領就會讓人打寒顫的小雪。
那支隊伍在山林間穿行。
二十三個人。不多不少,剛好二十三。他們走得很急,腳步雜亂,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來路,確認沒有人追上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叫赫曼。
他曾經是游擊隊的一員。在綠蔭河地,在那些最艱難的日子裡,他和芬恩一起戰鬥過,一起挨過餓,一起在敵人的圍剿中東躲西藏。他見過芬恩如何在絕境中重整旗鼓,如何在最黑暗的時候點燃希望的火種。
然後那場戰鬥來了。
賽麗婭。那個女人。
她親手摧毀了一切。
赫曼活下來了。他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他只知道,從那之後,他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復仇。
對王國的仇恨。
對貴族的仇恨。
對這個國家裡每一個還能安居樂業的人的仇恨。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還活著,還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而自己卻要像喪家之犬一樣逃亡?
憑什麼那些貴族還能坐在溫暖的城堡里喝著酒,而自己的戰友卻已經埋在綠蔭河地的泥地里?
憑什麼?
「頭兒,我們往哪兒走?」
身後有人問。
赫曼沒有回頭。
「往北。」他說,「越過這條山脊,有個村子。富得很,守衛沒多少。」
「夠我們吃一陣子了。」
身後傳來幾聲低低的笑。那種笑裡帶著狠意,帶著期待,帶著已經壓抑太久的欲望。
赫曼沒有笑。
他只是在想,那些被他「優化」掉的廢物——那些不敢動手的,那些心存猶豫的,那些還對什麼「過往榮譽」念念不忘的,現在大概已經死了吧。
無所謂。
那些人留著也是累贅。
他需要的,是真正能用的人。是那些和他一樣,對這個世界只剩下恨意的人。芬恩能在整個南境的圍剿下重整旗鼓,他也能。芬恩能做到的事,他一樣能做到。
而且他會比芬恩做得更好。
不會留下任何破綻。
不會對任何人心軟。
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背叛他。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個開始。
這片土地上,從南境逃出來的人太多了。那些失去領地的士兵,那些被戰火摧毀家園的流民,那些心裡只剩下仇恨的人——他們都是柴薪,只需要有人點燃,就能燒成燎原的火。
他會是那個點火的人。
他相信。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身後的人也跟著停下來。
「頭兒?」有人問,「怎麼了?」
赫曼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前方。
前方的雪地里,站著一個人。
不,那不是「人」。
那東西穿著殘破的鎧甲,鎧甲上覆蓋著黑色的結晶,像藤蔓一樣攀附在上面,蔓延到手臂、脖頸、甚至臉頰的邊緣。他的臉乾枯灰敗,眼眶裡燃燒著黑白色的火焰。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雕像。
赫曼的瞳孔猛地收縮。
死誕者。
他見過這種東西。在王都那邊傳來的消息里,在逃亡路上偶爾瞥見的遠處戰場上。他知道這東西有多可怕。
不是活人,沒有痛覺,不會疲憊,只知道殺戮。
但為什麼……
為什麼這東西會出現在這裡?
「拿起武器!」赫曼命令道,「從兩邊繞——」
他的話沒說完。
那東西動了。
只是一瞬間。快得根本看不清動作。站在最前面的兩個人,頭顱同時飛起,血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赫曼拔出劍。
他知道跑不掉了。
但他至少——
那東西又動了。
這一次,赫曼看清了。
那是一把劍。普通的騎士佩劍,沒有任何特殊之處。但在那東西手裡,那把劍快得像閃電,准得像量過,狠得像——
像什麼?
像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可怕的敵人。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慘叫聲,咒罵聲都在雪地里消散。
赫曼握著劍,沖向那個東西。
他的劍刺向對方的胸口。
那東西沒有躲。
劍尖刺進鎧甲的縫隙,卻刺不進皮肉。
但那東西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手,握住了他的劍身。
赫曼拔不出來。
那力氣大得可怕。他感覺自己的劍像被鐵鉗夾住,紋絲不動。
然後那東西抬起頭,看向他。
那雙燃燒著黑白色火焰的眼睛裡,看不出憤怒,仇恨,只有鄙夷。
像在看一隻蟲子。
「你……」赫曼發出聲音,「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沒有任何回應。
那把劍,他自己的劍被從手裡抽走,然後反手刺了回來。
赫曼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胸口多了一個洞。
他倒在雪地里,看著那東西轉身離開。
那東西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他面朝著那個村鎮的方向。
朝著那些他還沒來得及燒殺搶掠的人的方向。
雪落在他臉上,一片冰涼。
赫曼最後想的是——
命運沒有站在他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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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穗谷的營地外,班傑明站在馬車旁,和羅倫道別。
「這就打算走了?」羅倫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舍,「不再留一會兒?」
班傑明搖了搖頭。
「在知曉南境的那些事後,我只想更快地趕到那裡。」
「還有這個。」
他那出一封信還羅倫面前晃悠。
那是不久前送到他手上,署名寫著賽麗婭的回信。
他並沒有隱藏自己南下的消息。在他出發之前,使者已經帶著他的書信南下,送往賽麗婭所在的地方。
然後這封信來了。
羅倫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看班傑明的表情。
「她怎麼說?」他問。
班傑明表示:「她願意見我。」
羅倫點了點頭。
「那就好。」他說,語氣裡帶著莫名的意味,「願意見面,總比不見好。我現在徹底跟她沒戲了,我那可悲的單相思結束了。」
「你這人說話真有意思,我過去也沒見你多喜歡她。」班傑明被逗笑了。
「愛在在內心不輕易說出口。」羅倫說:「反正你小心點,各方面的,其實我現在有點怕她。」
班傑明點頭:「會的。還有看來我的膽子比你大點。」
他揮手告別,轉身,登上馬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他最後看了一眼金穗谷的方向。羅倫還站在那裡,朝他揮了揮手。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積雪,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隊伍向南,緩緩行進。
班傑明靠在車廂里,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