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溫覺得自己今晚的運氣不錯。
非常不錯。
對面坐著的那個胖子,是西境有名的大商人,手裡握著幾條非官方的商路。如果能拿下這筆生意,銀溪領的貿易網絡就能向西擴張一大步——那可是他做夢都想的事。
談判進行得很順利。
非常順利。
那個胖子對埃爾溫提出的條件幾乎全盤接受,連討價還價都沒有。他只是偶爾會揉一揉太陽穴,說自己最近有點頭疼,可能是太累了。
埃爾溫心裡樂開了花。
「那就這麼定了。」他舉起酒杯,「為我們未來的合作,乾杯。」
那個胖子也舉起酒杯。
「干……」
他的聲音停住了。
埃爾溫看著他的臉,笑容僵在臉上。
那張臉正在扭曲。
不是表情的變化是真正的、物理上的扭曲。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是無數條小蛇在皮下鑽來鑽去。眼睛開始變色,從正常的棕色變成了某種可怕的黑白交織。
「你……」埃爾溫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怎麼了?」
那個胖子沒有回答。
他的臉上開始長出東西。
黑色的結晶。從皮膚下鑽出來,一點一點,像是某種可怕的花朵在綻放。
埃爾溫的腦海里一片空白。
他見過死誕者。誰沒見過呢?那些東西已經從王都擴散到整個王國,到處都是關於它們的消息。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當著自己的面,變成那東西。
「護衛!」他大喊,「護衛!」
沒有人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有人。
埃爾溫這才想起來,這是私密商談的房間。他特意選的,因為隱蔽性好,隔音也好,不會有人偷聽。
現在他知道,隔音太好也不是什麼好事。
那個胖子,不,現在是那個東西,已經完全變了模樣。黑色的結晶覆蓋了大半張臉,一雙眼睛裡燃燒著詭異的黑白火焰。它盯著埃爾溫,像是獵手盯著獵物。
然後它撲了過來。
埃爾溫發出一聲尖叫,從椅子上彈起來,拼命往後躲。他撞翻了椅子,撞倒了桌子,酒杯和盤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那個東西追著他,動作僵硬但速度不慢。它伸出手朝埃爾溫抓過來。
埃爾溫繞著桌子跑。
一圈。兩圈。三圈。
那個東西在後面追,你追我趕。
埃爾溫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跑得這麼快過。他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能跑的人,但後來當了領主,日子過得舒坦了,運動就少了。現在他一邊跑一邊喘,一邊喘一邊罵。
「倒霉倒霉倒霉——」
他瞥見旁邊有一個柜子,不高不矮,剛好能跳上去。他二話不說,一個箭步衝過去,手腳並用爬上了櫃頂。
那個東西追過來,在柜子下面轉來轉去,伸手往上抓。但它的手臂不夠長,夠不到埃爾溫的腳。
埃爾溫喘著粗氣,低頭看著它。
「抓不到我!」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抓不到我!」
那個東西在下面轉了幾圈,然後停了下來。
它抬起頭,看著埃爾溫。
那雙燃燒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然後它開始爬柜子。
「不不不不不,你不應該有腦子——」
埃爾溫慌了。他從櫃頂上跳下來,又跑回桌子那邊。那個東西從柜子上摔下來,爬起來,繼續追。
又是一圈。
又是一圈。
埃爾溫覺得自己快死了。不是被那個東西殺死,是自己累死的。他的腿在發抖,氣都快喘不上來了,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他跳上桌子。
那個東西追過來,繞著桌子轉。埃爾溫在桌子上面轉,保持自己始終在它的對面。兩個人,一個人和一個死誕者就這樣隔著桌子對峙,像是在跳某種詭異的舞蹈。
「救命啊——」埃爾溫扯著嗓子喊,「有沒有人——救命——」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莉娜站在門口。
她看著房間裡的場景,愣住了。
她的父親。銀溪領的領主,霍索恩家族的家主,銀溪商會的會長,此刻正站在桌子上,像一隻受驚的狒狒一樣手舞足蹈,一邊跳一邊大喊大叫。
桌子下面,一個渾身長滿黑色結晶的東西正繞著桌子轉,試圖抓住他的腳。
「莉娜!」埃爾溫看見她,眼睛都亮了,「救我!快救我!」
莉娜的身邊護衛反應很快。
護衛長凱爾抽出腰間的劍,衝進房間。劍光一閃,那個東西的手臂被斬斷。又是一劍,刺穿了它的胸膛。
那個東西倒下,抽搐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埃爾溫從桌子上跳下來,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扶著桌子,大口喘著氣,臉色白得像紙。
「我……」他的聲音在發抖,「我還活著?」
莉娜看著他,表情複雜。
「您沒事吧,父親?」
埃爾溫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沒事。當然沒事。區區一個沒腦子的東西,怎麼可能傷到我?」
莉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子,再看看地上那個已經不動的東西。
「您剛才在桌子上跳來跳去。」
「那是戰術。」埃爾溫理直氣壯地說,「我在消耗它的體力。」
莉娜沉默了片刻。
「它已經沒有體力了。它是死誕者。」
「那我在消耗它的……死體力。」
莉娜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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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索恩莊園的那一夜,很漫長。
變成死誕者的不止那個西境來的商人。莊園裡也出現了好幾個——僕人有,護衛有,甚至連埃爾溫的一個遠房親戚都有。
所幸埃爾溫最近賺了不少錢。銀溪領的生意越做越大,霍索恩家族的私兵也壯大了不少。雖然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但還是勉強把局面鎮壓了下去。
天亮的時候,埃爾溫站在莊園的院子裡,看著那些屍體。
有自己人的,有死誕者的,有分不清的。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
「父親。」莉娜走到他身邊,「統計出來了。莊園這邊,死了十二個。另外有六個變成了死誕者,已經被處理了。」
「領地其他地方呢?」
「還在統計。」莉娜說,「但初步的消息,很不好。好幾個村鎮都出現了這種情況。遊蕩的死誕者到處都是,人人都不敢出門了。」
埃爾溫的拳頭握緊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這種異變再發生一次,他就完蛋了。銀溪領現在全靠貿易撐著,一旦人心惶惶,商路斷絕,一切都完了。
但問題在於——他對死誕者知之甚少。他知道它們可怕,知道它們從王都那邊來。但為什麼會突然發生這樣的異變?為什麼會有人突然變成那些東西?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寒霜鎮。
班傑明。
那個男人一定知道些什麼,現在只能去求助他。但聽說班傑明最近去了南境……該死是,他的親信應該也會知道點什麼吧。
「莉娜。」他轉過身。
「在。」
「我要去寒霜鎮。」
莉娜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埃爾溫說,「這裡交給你了。」
「您一個人去?」
「當然不是。」埃爾溫說,「我會帶上一隊護衛。再帶點禮物。」
「那您打算帶點什麼,我去準備。」
「什麼都帶點。」
……
當天夜裡,一輛軌道馬車從銀溪領出發,向寒霜鎮駛去。
車廂里,埃爾溫靠在墊子上,閉著眼,試圖休息。
但他睡不著。
每次閉上眼,就會看到那張扭曲的臉。那雙燃燒的眼睛。那些黑色的結晶從皮膚下鑽出來的樣子。
他打了個哆嗦。
「沒事的。」他對自己說,「沒事的。班傑明一定有辦法。」
馬車繼續向前,在夜色中疾馳。
車廂外,護衛們警惕地注視著四周。車廂內,埃爾溫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他還在那張桌子上跳來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