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認吧,你不夠優秀。」
這個聲音又來了。
阿爾凱亞放下手裡的文件,心累不已。
處理政務的時候會出現。和人交流的時候會出現。吃飯的時候會出現。睡覺的時候——不,睡覺的時候倒是不會,但那是因為他最近根本睡不好。
這個聲音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王室血脈中存在著惡靈的詛咒。這對阿爾凱亞而言並非秘密。過去他探究過,知道王室的歷代成員或多或少都受過影響。
但不可能有自己這麼嚴重吧?
阿爾凱亞覺得自己都快被整得精神恍惚了。
一個聲音天天在耳邊說自己不如別人優秀,這誰受得了?
尤其是他這種人。對自己定位頗高的人。
毫無疑問,自己就是凜風王國的天命之王。註定要帶領這個腐朽的王國邁上巔峰,拳打精靈腳踢矮人,將人類的榮光帶向這片大地。
這是他的使命,他的宿命,他活著的意義。
「感覺……不如班傑明·布萊克伍德。」
阿爾凱亞的眉頭皺了起來。
又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不會被影響的。只有那些脆弱敏感之輩才會被這種低劣的蠱惑動搖。自己不一樣。
瞧瞧自己在西境的功績。
只用不到兩年的時間,就將貴族林立的西境完全重整。現在那裡只有一個聲音,自己的聲音。那些礙事的貴族,全都要閉嘴。
其他人能做到嗎?
「感覺不如班傑明。」
阿爾凱亞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能不能別提這個人了!」他的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一些,「我又不認識他!」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個聲音又來了,這次帶著一絲戲謔的味道。
「不認識?沒關係。反正你確實不如他。人家從農奴之子一路爬到今天,你呢?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王子,到現在連王都都收不回來。」
阿爾凱亞的拳頭握緊了。
「你懂什麼?西境的整合耗費了多少精力?那些貴族一個個都是老狐狸,要讓他們聽話談何容易——」
「班傑明只用了三年,就讓王領那群領主乖乖跟著他走。」
「那是因為王領只是一群泥腿子抱團取暖而已!」
「哦,泥腿子抱團取暖,抱出了一個聯合公社,抱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軍隊,抱出了一堆你聽都沒聽過的新玩意兒。你呢?抱著你的王子頭銜,抱著你的天命之說,抱著你的——「感覺不如班傑明」。」
阿爾凱亞覺得自己的血壓在飆升。
「你閉嘴!」
「急了。」
那個聲音輕飄飄地說。
「你看,這就是你和他的區別。人家面對質疑,只會笑眯眯地掏出更多證據打你的臉。你呢?只會拍桌子喊閉嘴。」
阿爾凱亞忍無可忍。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文件都被震得跳了兩下。
外面傳來侍衛緊張的聲音:「殿下?出什麼事了嗎?」
「沒事!」
阿爾凱亞揮手讓侍衛離開,他不希望自己失態的樣子讓其他人看見。
他開始認真考慮一個問題。
自己是不是應該對攻下王都積極一點了?
至少,如果去王領,說不定能見到那個該死的班傑明。親眼看看,那個人到底有什麼特別的。
能讓一個莫名其妙的惡靈天天拿來和自己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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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風很大。
一個穿著斗篷的男人爬上了颶風城的城牆。
風把他的斗篷吹得獵獵作響,他不得不一隻手抓著城垛,一隻手按住兜帽,姿勢頗為狼狽。
一隻粗壯的手從城牆上伸下來,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拉。
「你瘋了!」
接應他的人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
穿斗篷的男人拉下兜帽。
金色的長髮在夜風中飄舞。
芬恩。
面前的人是颶風城的一名守衛隊長,也是游擊隊的外部成員。當初因為尊敬芬恩在南境的功績和行為,主動聯繫上了他們。
此刻他臉上的表情,比芬恩自己還緊張。
「我知道。」芬恩說,「我知道這裡很危險,所有人都在找我。」
芬恩走到城牆邊,看著下面的城市。夜色中,颶風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像一片倒懸的星空。
「我已經按耐不住了。」
守衛隊長愣住了。
「按耐不住?」
「對。」芬恩說,「轉機就在眼前。我不能等了。」
守衛隊長看著他,臉上的焦慮變成了擔憂與不解,還有一絲隱隱的恐懼。
「您應該以自己的安全為重。您是我們的信念,是我們的旗幟。如果旗幟折斷了,我們這些苦苦掙扎的人,該何去何從?」
芬恩轉過頭看著守衛隊長那張真誠的臉,看著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身份,」他開口道,「讓我感到慚愧。」
「在那些壓力和重擔面前,」芬恩繼續說,「我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我也會因為衝動而做出不理智的行為,也會犯下錯誤。」
他看著遠處的燈火。
「我在南境犯下的錯,難道還不夠多嗎?」
「那不一樣!」守衛急切地說,「沒人認為您是錯的。那些事——」
「問題就出在這裡了。」
芬恩打斷他。
「沒人指出我的錯誤,才導致我的後知後覺。」
「我總無法及時意識到自己的過錯。等到難以挽回的時候,又只能將錯就錯。這不是一個合格領袖該有的樣子。」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堅定。
「但這一次,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他看著守衛隊長。
「轉機就在眼前。我不會再等了。」
「告訴我班傑明的位置。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就自己去找他。」
守衛隊長張了張嘴。
然後他嘆了口氣。
「您……真的決定了?」
「決定了。」
守衛隊長看著他,目光複雜。
「布萊克伍德男爵,他現在住在城東的宅邸……阿普頓安排的。有寒霜鎮的士兵守著,但您可以——」
「我知道怎麼進去。」
他拍了拍守衛隊長的肩。
「謝謝。」
守衛隊長搖了搖頭。
「活著回來,這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
芬恩點了點頭。
他重新戴上兜帽,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