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明珠城。
女僕在廳中有些顫抖地服侍著座位上的人。她的目光始終垂著,不敢抬起,不敢落在那張臉上。
那雙捧著茶盞的手,微微發抖。
「你是說,埃蒙德想和我見上一面,想鞏固友鄰之間的情誼……是這個意思沒錯吧。」
說話的人是明珠城的女主人,希爾。
她坐在那張鋪滿毛皮的椅子上,姿態從容,語氣平靜。她面前站著的是北境大公埃蒙德派遣而來的使者,一位身份不俗的親信。
但此刻,這位使者的表現就跟那名女僕一樣。
視線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甚至連說什麼話都忘記了。
沒人告訴自己,明珠城的領主是一個瞎子啊。
使者強迫自己抬起頭,讓目光落在那張臉上。
那張臉上,雙眼被繃帶纏繞著。
白色的繃帶,從眉心繞過,在腦後打了個結。繃帶下面,正不停地滲出鮮紅的液體。那些液體浸透了布料,沿著臉頰緩緩流下,在下巴處凝成一滴,然後滴落。
滴答。
使者吞了口唾沫。
「七天後。」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大公說,時間就定在七天後。希望您……儘早做準備。」
希爾沒有立刻回答。
她用那隻纏滿繃帶的手,輕輕觸碰著自己的臉。手指撫過那些滲出的液體,沾上一點,在指尖捻了捻。
「我近期身體不佳。恐怕難以去赴宴。」
「如果大公急切的話,」希爾繼續說,「可以啟程來到明珠城。我一定會盡到地主之誼。還是說你希望我以這幅姿態,出現在宴會上嗎?」
使者的嘴完全被堵住了。
他看著那張被繃帶纏繞的臉,看著那些不斷滲出的鮮血,看著那個明明失去雙眼卻依然從容的身影。
他說不出話來。
「我……我會將您的話,帶回大公那裡。」
他只想趕緊離這個人遠一點。
這個人身上瀰漫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氛圍。就像自己渾身赤裸地站在人滿為患的廣場上一樣。就像自己的每一個念頭都被看穿一樣。
使者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
使者離去。
女僕也去為自己取乾淨的繃帶了。只剩下希爾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感受著一種陌生的體驗。
不能視物,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巨大的打擊。
希爾久違地感受到了那種只有在童年時期才有過的脆弱感。她本以為這種情感早已離自己而去,如今卻突然回歸,讓她無所適從。
那是一雙美麗的眼睛。
即使鮮血淋漓,即使粘連著血肉,也無法影響它們的魅力。那雙眼球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光,像是兩顆被囚禁的星星。
這是希爾的雙眼。
被她親手挖出。
也是這趟遺蹟之旅的收穫。
也是自己冒失行徑所需要承受的代價。
事情要從幾天前說起。
在派遣下屬進入遺蹟後,那些人不是了無音訊,就是回程後成為了一種寄生在眼球中的怪物的宿主。
希爾親眼見過那種場面。
那些人的眼球突然凸出,然後炸開,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從裡面鑽出來。如果不是她反應夠快,用虛化躲過了第一波攻擊,她也會成為那些寄生生物的宿主。
她及時制止了這種寄生生物的擴散。
將他們從物理上從這個世界抹除。
但不是所有人都失敗了。
自己派入遺蹟中、屬於灰鷹傭兵團精銳的那支小隊,雖然損失慘重,但最終保留著自我,回到了地面。
回來的人在留下了手寫與口述的經歷後,便自我了斷。
希爾理解他們一路上承受的痛苦。
而他們帶回來的情報也告訴了自己一件事,最適合進入遺蹟的人,正是她自己。
因為她掌握著隱匿女神信徒中最為罕見的念刃:虛化。
這項能力能讓她無視幾乎所有阻礙和危險。前提是她能精準地預判危險來自何處。
希爾對自己有著十足的自信。
在虛化念刃的掌握上,她自認為是有史以來最傑出的使用者。
而有了遺蹟中的路線與危險的情報圖後,她便有十成的把握在內部肆意行走。
直到最後直視那雙眼睛前,她確實做到了設想中的一切。
那些危險的寄生生物,完全拿她沒轍。那些致命的陷阱,被她輕鬆避開。那些詭異的機關,在她面前形同虛設。
然後她看見了那雙眼睛。
那是遺蹟最深處的東西。
不,那不是眼睛。
是視線。
上位存在在看著自己。哪怕讓自身進入虛空之中也毫無用處。
祂的視線,存在於任何維度之中。
虛化能力在這道視線前顯得毫無作用。
希爾感受著,盯著自己的,並非某個存在的眼睛。祂的真相,就是一道視線。
那道視線落入了自己的雙眼。
在那一瞬間,她的大腦中充斥著大量不屬於自己的知識和記憶。過去與未來,生與死,存在與虛無。那些東西像洪水一樣湧進她的腦海,幾乎要將她撐爆。
她自己的人生,在這片段中顯得如此渺小。如同落入大海的雨滴。
將雙眼挖出。
這是一種無路可走的自救行為。
她成功了。
只是付出的代價,讓人難以承受。
這雙眼睛潛藏著無盡的力量。短暫作為宿主的希爾非常明白這點。
不過如何使用它,就是一件需要時間去思索的難題了。
希爾陷入了沉思。
在失去視力,陷入完全的黑暗中,她反而能夠更理智地去思考,去衡量自己的行為。
這種脆弱,更能讓人認清真實的自己。
這趟遺蹟之行,現在看來無疑是愚蠢的行為。
歸根到底,是被快速轉變的大環境推著走。一味地想要證明自己,想要抓住機會,想要在這場變局中占據一席之地,是衝動且魯莽的行為。
人如果無法正確地認識自己,便無法意識到自己正行走在錯誤的路上。
只希望自己付出的代價已經足夠大。足以讓她認清自己。
遺蹟已經被徹底封鎖。知曉其存在的,都是跟隨自己的親信。被透露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但雙目失明的事情是瞞不住的。
有不少人都在盯著自己。那些被她蠶食了資源和領地的北境貴族,那些早就看她不順眼的傢伙,那些等著她出醜的人。
既然如此,不如大大方方地展露出來。
只希望,自己要面對的清算,不要來得那麼快。
最後——
只希望某人能看在這雙眼睛的份上,幫自己一把。
不要讓自己輸得太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