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座想要依靠女神之皮取代如今衰弱瘋狂的蒼白女神。
這毫無疑問是一個瘋狂的計劃。他們甚至連成功率有多少都估算不出來。
但這個計劃不能拖。
主座披上的這層神皮,正在不斷地同化他的存在。用不了多久,或許只需要一天,蒼白主座這個人,就不復存在了。
整個蒼白神殿都被運轉起來,為新神誕生、舊神隕落而準備。
希維埃爾是主座為自己欽定的處刑人。
存在的意義,就是在自己失敗之後,殺了那個已經不知道異化為何物的自己。
自己的繼任者還沒有正式挑選出來。但主座相信,蒼白教會人才濟濟,能夠帶領教會度過難關的人一定會出現。
雖然希維埃爾不知道他這個自信是從哪裡來的。
他只覺著這個教會裡,平庸之輩占據大多數。高層甚至不如莉維亞者,比比皆是。
但他會幫這位老朋友完成夢想。
這份從內心湧現的、無法掩蓋的瘋狂,就是他們能成為友人的原因。
只可惜——
自己認識對方的時候,對方已經是一個中年大叔了。
希維埃爾心中頗為遺憾。
年輕的小教士就是比中年教士好。他想,有沒有人懂?
蒼白神殿中有一處難得的孤寂落魄之地。
這裡到處都是鐵鏈和山岩。山岩上能看見許多並非自然出現的裂痕,縱橫交錯,深淺不一。
那是被刀劍所劈裂的山岩。
希維埃爾走在這裡,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中迴響。
他來此處的目的,是為了請出蒼白教會中最特殊、也是最強大的那一批人。
苦修騎士。
他們放棄任何享受,放棄金錢財富,日復一日地磨練自己的意志和技藝。如果不是他們身上的那件袍子,恐怕沒人會認為他們是教徒。
這些人和主張盡情縱樂的希維埃爾完全相反。
因此每一次見面都不會愉快。
但偏偏,也只有他能將這些人請出來。
希維埃爾停下腳步。
前方,一個男人站在山岩間。
接近赤裸,只穿著一件粗糙的袍子。身上滿是傷痕,新舊交疊,密密麻麻。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劍,劍刃上到處都是缺口。
希維埃爾看著他。
「只有你一個人?」
男人抬起頭,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父親在六日前死了。屍體被封在石頭裡。」
「真是遺憾。」
「如果你想和人比試,」男人說,「我一人就足夠了。」
希維埃爾笑了:「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這麼無聊的目的。」
他轉過身,準備離開:「不過算了。只有你一個的話,也行。」
「主座有事要召集你們。記得將跟隨你一起苦修的傻子都帶上。對了,太弱的就不要了。」
男人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主座想做什麼?」
「鐵鏽騎士……你去了自然會知道。」
當希維埃爾帶著包括鐵鏽騎士在內的六個人來到主座面前時,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了。
歷代主座都能與蒼白女神進行一定程度的溝通。只不過祂已經陷入瘋狂,也沒了溝通的價值。
在神殿深處,蒼白女神就是在這裡從凡人超脫為神。
主座也將在這裡,徹底殺死陷入瘋狂的女神,好讓自己取代對方的位置。
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做的。
希維埃爾也不知道。
他只是帶著人守在門外,等裡面的動靜消失後,再進去。
如果裡面的主座保留著自我,那麼他就什麼也不用干。
如果裡面是一個瘋狂的怪物。
他就去將其斬殺。
門關上了。
裡面很安靜。
然後悽厲的叫聲響起。
那聲音不像人類能發出的。尖銳,刺耳,像是無數根針同時在玻璃上划過。它穿透了厚重的石門,穿透了希維埃爾的耳膜,直直刺入大腦。
希維埃爾的眉頭皺了起來,但他沒有動。
只是繼續守在門口。
那叫聲持續了很久。
幾乎一天一夜。
等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希維埃爾第一個沖了進去。
然後他愣住了。
主座站在那裡。
但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他的背後生出了白色的羽翼,皮膚上出現了猩紅色的紋理,那些紋理像活物一樣,在他身上緩緩蠕動。
希維埃爾拔出劍,對準了他。
「別緊張。」
主座開口了。
那聲音仿佛同時由男女雙方發出。兩種音色重疊在一起,詭異而和諧。
希維埃爾仔細辨別著眼前的人。
此刻的主座,外貌也雌雄難辨。那張臉同時具備男性和女性的特徵,精緻得不像人類。
希維埃爾收起劍,走上前,把他拉起來。
「你成功了?」
主座虛弱地靠在他身上。
「成功了一半。」
「什麼意思?」
「如今的世界上,已經徹底沒有蒼白女神的存在了。」主座說,「我沒想到……她會主動被我殺死。或者說,她是在藉助我的手自殺。」
「遺憾的是,我沒有真正拿走她的位置。否則就不會以這種形象出現在你面前。」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猩紅色的紋理正在緩緩流動。
「只有兩處神明的肉身,果然還不夠。我需要更多。」
希維埃爾:「我姑且明白了你的意思。但你該不會想說,你除了把我們的女神弄死之外,就沒有其他收穫了吧?」
他盯著主座:「弄死女神,可實在稱不上收穫。」
主座笑了。那笑容在雌雄難辨的臉上,顯得格外艷麗。
「當然不止如此。」
他站直身體,看向此刻站在門口的那幾個人。
「否則,我們教會的神眷者,已經不復存在了。」
他抬起手。
「曾經只屬於女神的權能,如今已到我手。」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力量在希維埃爾體內膨脹開來。
那力量洶湧澎湃,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撕裂他的身體,改造他的身體。
他低頭看去。
奇異的組織撕裂皮膚,生長在外。
疼。
但更多的是興奮。
等到力量安穩下來後,希維埃爾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長出了猩紅色的複數眼睛,他的臉上同樣也樣如此。
他抬起頭,看向其他人。
鐵鏽騎士站在不遠處,正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他的身上長出了三對手臂,一共六隻。灰色的皮膚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像是披上了一層鐵甲。
其他苦修騎士,也各有各的變化。
有的變成了體積巨大的怪物,長著惡魔般的雙角,渾身肌肉虬結。
有的則長出了四足,像半人馬一樣站在那裡。
希維埃爾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眼睛,它們正四處亂轉,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真是誇張。這根本就是惡魔的力量吧。」
主座被他的話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同時由男女兩種聲音發出,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什麼叫惡魔的力量?真是難聽。」
他走到希維埃爾面前,看著他臉上的三對眼睛。
「這是屬於蒼白教會新生神明的力量。」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變了模樣的苦修騎士。
「你們,是屬於我的——」
「天使。」
希維埃爾看著那些面目全非的騎士。
天使?
他覺得這個詞好像也沒錯。
反正都不是人樣了。
主座抬起頭,看向大殿的穹頂。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熾熱的光。
「現在,我們該向這片大地彰顯我們的威嚴了。」
他轉過頭,看向希維埃爾。
「第一步,就先從清掃王都開始。」
希維埃爾的嘴角微微揚起。
「好啊。」
他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也看著他。
一個個,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