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飛下課的時候,整個人的頭都是暈暈的。
他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一個學生是如何在第一次接觸彩頭這個東西,就能一邊聽他講的知識點,一邊跟上他的步驟同步完成的。
要知道他大學其中有兩年多都在畫人物肖像,他的每一筆都是經過時間沉澱的肌肉記憶,結果就這麼簡單被復刻出來了……
他沒再看陳青那張畫一眼,仿佛那張畫有什麼魔力,可以汲取他的靈魂一般。
他回到教師辦公室,一屁股癱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旁邊一個正在泡枸杞茶的老教師看他丟了魂的樣子,關心道:「小劉,怎麼了?讓學生氣著了?」
劉飛搖搖頭,又點點頭。
嘴巴張了半天,最後憋出來一句:「王老師,你說……有沒有一種人,你餵他什麼,他就吃什麼,然後再原封不動地給你拉出來?」
「啊?」
王老師端著保溫杯,滿臉問號:「你這比喻……有點噁心啊。」
劉飛抓了抓自己那頭長髮,表情痛苦:「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畫一筆,他也畫一筆,我停,他也停……」
「最後我畫完了,他那張畫跟我這張,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筆觸、顏色、水分,全都一樣!我感覺我不是在教學生,我是在給一個AI大模型餵數據!」
王老師喝了口茶,笑了:「這不挺好嘛,說明你教得好,學生學得快。是那個叫陳青的小孩吧?天賦異稟,好事。」
「好個屁!」
劉飛猛地坐直了:「這不是天賦的問題!天賦是有個人風格的,是……有邏輯的,你們能懂嗎?」
辦公室里其他幾個新來的老師聽了,都覺得劉飛有點小題大做。
央藝畢業的天才,自尊心強,被一個高中生模仿得惟妙惟肖,心態崩了也正常。
下午是半身像課,這個是學生們目前最容易接受的。
畢竟畫了這麼久的素描和頭像,主要注意作畫範圍、結構複雜度及畫面主次關係發生了什麼變化,難度也並不是特別高。
負責這個科目的孫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幹練女性,她聽說了上午的事,心裡有點不以為然。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
她走進畫室,目光掃了一圈,直接落在陳青身上。
她決定親自會會這個「印表機」。
「今天我們畫半身帶手,重點是動態和形體穿插。」
孫老師的語速很快,專業名詞一個接一個,但也都不是陌生詞彙。
「注意胸鎖乳突肌和斜方肌的連接,以及手臂旋前旋後時,尺骨與橈骨的變化……」
她一邊講,一邊用木炭條在畫板上快速起稿。
線條精準,結構紮實,一看就是很多年的功夫。
陳青坐在畫架前,聽得津津有味。
「原來還有這麼一層關係!」
陳青之前自己研究教材和網上搜教程,但總感覺差了點意思。
孫老師的講解,像一把鑰匙,把他腦子裡那些零散的半身像知識給串了起來。
他拿起筆,跟著她的節奏。
孫老師畫完一個段落,便直奔陳青的方向。
素描可跟色彩不一樣,陳青再神奇,還能把她用鉛筆畫的調子和線條也復刻過去?
她直接走到陳青身後,雙手抱胸。
準備好好指點一下這個讓劉飛破防的學生。
然後,她就定住了。
「是不一樣……」
她眼皮跳了跳,湊近了仔細看。
陳青畫的鎖骨結構,比她示範的還要精準一些。
甚至她在確定結構的時候,畫了很多輔助線,以便學生理解。
陳青的紙上除了這個人像之外,沒有任何橡皮擦掉的痕跡。
那也就是說……
他壓根沒畫輔助線?
「你……」
孫老師指著畫,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詞窮了。
這怎麼指導?
說他畫得不對?
可這就是照著自己畫的!
說他畫得對?
可這已經超出了「對」的範疇了。
「老師?」
陳青納悶了,自己應該沒畫錯啊,怎麼連續兩個老師的反應都這麼奇怪?
李一舟在旁邊神情平靜,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場景。
孫老師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下次……輔助線還是要畫的,避免走型。」
「好的老師。」
說完,她就僵硬地轉身回到畫板面前。
同樣不信邪,同樣繼續講,同樣講完畫完去看陳青。
然後,她留下三個好之後就沒再說什麼了。
「好好好!」
教師辦公室里,王老教師看著自閉的兩個年輕人搖頭嘆氣。
「年輕人還是見過的世面太少了啊……」
晚上,終於到了他的課:創意構圖。
這課很難講,也不好學。
因為人的想像力是無窮大的,也是最不值錢的。
所有人都有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和創造力,但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從來都沒有一個定論。
完全只看你如何表達,並且找到你的受眾,你的作品才是被接納的。
作為三十年前就走在設計最前列的他,對於這門課,有著自己獨特的教學方式。
晚上畫室燈火通明。
老王依然端著那個泡了半杯枸杞的保溫杯,溜溜達達走到最前面。
這老頭頭頂微禿,戴副花框老花鏡,穿著件舊夾克。
看著像個下象棋的大爺,但那掃視全場的眼神透著股設計界老炮兒的從容。
「都精神點!」王老師把保溫杯往桌子上一頓。
「今天晚上咱們搞創意構圖,我知道你們之前被那些條條框框憋壞了,結構比例和色彩關係那些東西是基礎,但我這門課不講那些。」
台下學生面面相覷後,都把目光放到他身上。
這個年紀總是對打破常規的東西更感興趣,一聽他這話瞬間來了精神。
老王很滿意這種注意力集中的氛圍,他慢悠悠地在前面踱步。
「創意是什麼?創意就是無拘無束,你們腦子裡想什麼,就往紙上搞什麼,天上飛的,水裡游的,只要你能畫出來,只要能自圓其說,那就是好東西!今晚的主題很簡單,就是兩個字,狂想。」
他露出一股神秘的微笑,眼角餘光掃了一眼陳青,繼續說道:「別管透視法則,別管光影邏輯,什麼都別管。把你們腦子裡最野的東西掏出來!徹底放開限制,想畫什麼就畫什麼,開始吧!」
聽到這話,陳青愣了一下,隨後嘴角慢慢往上咧。
終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