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禮服穿在喬凌身上,將他身上本就不多的人間煙火氣都帶走了。
深沉的顏色把他襯托得愈發尊貴冷淡。
巫女們接著又給他梳頭。
她們將他那頭帶著幾分隨性的柔軟烏髮盡數向後梳攏,毫無遮擋的露出兩道形狀恰到好處的濃眉和驚心動魄的臉。
這個髮型鋒利而成熟,如同利刃出鞘,很有氣勢。
人靠衣裝馬靠鞍。
即便是擁有著非人美貌的喬喬大王,在不同的造型下也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觀感。
此時這麼一整,喬凌身上的青澀蕩然無存。
平日藏在懵懂偽裝下的,不易察覺的,近乎於目中無人的氣質被盡數突顯。
他微微側頭,燈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細密的陰影,微微閃動。
像是……
將什麼不屬於此世的異物勉強裝進了人形的殼子裡。
儘管外表完美無瑕,氣質卻透著令人不安的非人感。
美得驚心動魄,卻也詭氣森然。
幼年神侍們都看呆了,連最年長的巫女也忍不住屏住呼吸,神色恍惚。
喬凌低頭打量著自己這一身裝扮,撥弄了一下腰帶上雪白的小球。
跪在腳邊的巫女遞給他一把摺扇。
他莫名其妙的接過來,順手甩開,扇了扇。
涼風撲面而來。
小蟲子頭頂飄出問號。
這麼涼快的天,要什麼扇子?
丟開。
巫女匍匐著撿起扇子,又一次舉到他面前,恭順卻固執。
「……」
喬凌只好拿在手上。
就這麼兩下,他的耐心再次告罄,不耐煩的用摺扇敲了敲手心,跳起來就跑!
他跑得很突然,敏捷輕巧的幾個滑步便從簇擁中鑽出,風似的往外溜走了。
身後尖叫一片。
小蟲子不想再管,循著自己的直覺在長廊上橫衝直撞。
虛頭巴腦,有完沒完!
長廊外的天色陰沉得詭異,不下雨,也沒有太陽。
明明是上午,光線更像是黃昏,懸掛在廊檐下的,帶著飛蛾圖案的白色燈籠亮著帶著冷意的光。
暖色調只有不合時宜的櫻花。
粉紅的花瓣在灰暗背景中顯得格外刺目。
周圍的一切被布置得極為隆重,空氣中瀰漫的香火氣愈發馥郁,甚至混上了血液的腥氣。
人血?
口水分泌得旺盛,喬凌只能不停的吞咽,喉結上下忙碌的滾動。
突地。
他視線里出現了一條牽牽扯扯的絲帶。
來呀。
過來呀。
仿佛有誰在耳邊低語。
他便握住了那絲帶,順著曖昧的力道在迷宮般的迴廊間疾行。
無形的絲帶將他往最中心的位置拉。
經過昏暗的轉角時,他的感知捕捉到無數雙睜開的複眼。
那些藏在陰影里的飛蛾色彩斑斕,安靜得如同裝飾。
每一隻都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每一隻都帶著能溶解骨頭的毒。
是……五所雅人的分身?
自我覺醒到了能夠分身的程度,真是只聰明強大的眷屬。
很矛盾。
明明是強大的,卻也四分五裂的虛弱。
不知不覺,喬凌衝進了露天內庭。
庭院中央,一棵巨大的櫻花樹下立著一個雪白的身影。
層層疊疊的白無垢如此引人注目,這樣的衣飾有著幽靈般怨氣的美,巨大的頭冠遮住了大半面容。
身姿很優雅,帶著一種逆來順受的乖巧,靜立在那裡紋絲不動。
仿佛從亘古起就已在此處耐心等候。
還將繼續等候到時間的盡頭。
王蟲的視線精準的定在頭冠之下,沒有臉,只看見一張光潔的白瓷面具。
面具未雕刻任何五官,光滑如卵,只在眼睛的位置留出兩個空洞,隱約能看見其後幽深的黑暗。
他忽然認出了這身裝扮。
白無垢。
這是日本新娘的禮服。
那我這一身……
喬凌停住腳步,看看樹下靜立的新娘,又低頭看看自己這身墨色禮服,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什麼。
哎?
寂靜的庭院裡,只有低沉誦經聲在四面環繞。
一位神官端著一個小小的漆木案幾,從櫻花樹的陰影里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喬凌定睛一瞧,這臭臉老頭,不是那個五所竜之介又是誰。
就在他詫異時,那股一直牽引著他的無形絲帶輕輕扯動,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拉著他向前趔趄了半步。
來呀。
好像是在這樣明示。
喬凌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順著那股力道走了過去。
離新娘越近,醉人的酒氣便愈重。
熏得他才恢復正常的臉又一次蒸騰起紅雲。
「……不好吧。」
喬凌終於開口:「怎麼就直接……這樣了?」
蟲族沒有結婚的概念。
而且你都不跟我自我介紹一下,這也太突兀了。
冒昧的傢伙。
他沒有不高興,也並不算高興的想。
可這一開口,自己先嚇了一跳。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沙沙的,帶著克制不住的嗡鳴。
身體反應相當誠實。
進入狩獵模式。
距離約莫一米時,白無垢對他伸出纖細蒼白的手。
那隻伸出的手看起來如此孤單可憐,像是害怕被主人遺棄的寵物。
又恐懼,又堅持,期待到微微顫抖。
我的蟲。
我的!
喬凌力氣極大的接住了。
緊握。
嗯……看著纖細,骨架還挺大的哈。
有點眼熟。
不等他細看,對方發出一聲細微的,滿足的啜泣,整個人順勢撲進他懷裡。
等喬凌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將這個穿著白無垢的身影抱了個嚴嚴實實。
花香滿懷。
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襲來。
不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而是因為……
天啊,這傢伙聞起來太好吃了!
上頭!
這隻蟲的身型與其他幾隻蟲截然不同。
主要指身高。
喬凌頭一次在面對自己的眷屬時,產生了一種自己更加高大的感覺。
也還,不錯?
他隨著自己的心意,用摺扇順勢抬起了帶著面具的臉。
摺扇的用途,有。
透過面具的孔洞,他近距離看到了一雙瑩瑩閃爍的,無比漂亮的灰眼睛,如同月下薄霧。
「大人……」
面具下的聲音低沉而柔和,帶著動聽的節奏和韻律:「我等到您了,我終於……」
摺扇順著下巴的曲線上移,抵住了冰涼的面具邊緣。
喬凌不解風情,好奇的打斷他:「為什麼戴著這個?」
「因為,」那雙灰眸微微彎起,漾開溫柔的笑意。
「想讓您親手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