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顆心臟，以及三分之二的白蛾身軀吃下肚，喬凌的理性隨著飽腹感逐漸回歸。
嚼嚼嚼。
嚼嚼嚼……
嚼嚼嚼？
他埋在血肉里的臉頓了頓，突然僵住，從血肉殘軀中抬起上半身，怔怔地看著自己沾滿藍色黏液的手。
此前醉酒的眩暈感早已被一種強烈的滿足感取代。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打了個飽嗝，喉間還殘留著血肉的甘美。
我在……做夢嗎？
小蟲子舔了一口手掌，帶著微甜的血液滋味無比真實。
這時他聽到身邊傳來一聲輕柔的笑。
「吃飽了嗎？」
「飽了……」
出生以來真正滿足的一次飽，扎紮實實的，對比之下才知道與其他能量之間微妙的差異。
聞聲看去。
五所雅人倚靠在白蛾殘軀巨大的翅根上，用看孩子的眼神慈愛的注視他，發出了溫柔的邀請：
「あなた，我想請您來看一看我眼中的世界。」
喬凌很好奇。
不久前所有激烈的波動都隨著飽腹後的滿足消散。
憤怒，不安，焦躁，興奮。
情緒像退潮的潮水。
留下的只有穩定的直線。
穩定，大部分生命的畢生追求。
小蟲子順從本能，慢慢蹭過去，試探著將頭枕在了五所雅人的腿上。
五所雅人立即張開雙臂擁抱住他。
那個懷抱里混雜著花香與血腥氣，並不寬闊，卻讓蟲感到安心。
六隻眼睛閉合。
喬凌感到自己隨著飛蛾的殘翼，往那漫長的歲月長河中飄去……
……
首先感受到的是極致的寒冷。
飄下來的，是雪？
喬凌還未親身經歷過下雪天，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站在鵝毛大雪中，目之所及儘是白茫茫一片。
腳下的積雪沒到小腿，冰冷的寒意穿透皮肉，冰得骨頭縫發疼。
他腳尖踢了踢，從雪地里踩出一條路。
走了十米，前方雪地中，赫然出現一個瘦小的身影。
一個穿著單薄和服的孩子，正安靜地跪在雪地中央。
最早的五所雅人。
喬凌走過去，蹲在五所雅人身邊，頂著一頭積雪的五所雅人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笑。
小孩看起來最多十歲，皮膚凍得發青，五官漂亮卻陌生，只有那雙標誌性的灰眼睛始終未變：
「我很喜歡下雪，就像我喜歡櫻花，它們飄落紛飛的時候非常相似，您呢？」
喬凌想了想，二選一：「櫻花吧，沒這麼冷……你跪在這裡幹嘛？」
「當時這個身體的監護者在懲罰我。」
「為什麼這麼聽話，你應該把欺負你的人都打倒，殺了也可以。」
喬凌皺起眉：「友善是給朋友的，我們不需要忍受苦難。」
這是小蟲子簡單直白的處世哲學。
五所雅人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是聽他們的話。」
彼時，首次附身成功的高級蟲族茫然的體驗著第一次人生。
他隨機選擇的身份早於正文故事開始前太多，是主角上上輩的關聯角色，這導致他直接與其他同伴在時間線上失散。
五所雅人是一隻天性謹慎的蟲，因為在此前的蟲生中，他從來都不屬於強大的類型。
在階級森嚴，奉行叢林法則的蟲群里，謹慎是弱者必備的生存智慧。
否則可能在靠近王蟲之前，就已經被其他更具攻擊性的高級蟲族消滅。
現在，謹慎更是一種優勢。
首次為人的五所雅人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平靜而沉默的消化著這個角色被安排的命運。
一個落魄貴族家的長子，一個被後母和父親厭惡虐待的孩子，一個童年飽受苦難，長大後黑化變態的反派。
從他這裡開始，扭曲的性格和價值觀將延續到下一代，最終他的孫子會成為主角人生中濃墨重彩的一筆污點。
總結來說，他就是正文劇情里那個萬惡之源的死老頭。
以上信息是五所雅人在二十歲時摸清楚的。
也正是從這時起，他開始認真研究這個世界的時間與輪迴規則。
為了確保能順利與其他同伴匯合，在第一次人生中，他儘量順從了世界給他安排的劇本。
成年以前的劇本對他惡意滿滿，仿佛擔心不把人磋磨個徹底，他就不會變態了似的。
從附身成功開始，五所雅人就豐富多元地體驗了人類對待同類的惡意。
這種惡意與蟲族的截然不同。
很細膩，很複雜，以蟲的邏輯來看，他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莫名其妙。
蟲不會被人類欺負虐待到崩潰，蟲只會覺得厭煩。
蟲厭煩著忍耐。
「如您所見，我認為人性是醜惡的，易於操控的，人類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五所雅人從回憶里的蘋果樹上摘下一顆蘋果，遞到喬凌手裡：
「可若您有積極的看法，我將會放棄我不值一提的偏見。」
喬凌接過蘋果，毫不猶豫地砸向正在呵斥責罵五所雅人的後媽臉上，將那道虛幻的身影砸得粉碎。
「繼續，別問我，我會有我的判斷。」
小蟲子算是發現了，聰明的蟲眷總喜歡冷不丁試探王的喜好，為了投其所好而自作主張。
不聰明的蟲眷又很容易惹人惱火。
只有晏靖淞，聰明包容，海納百川。
想到這裡，喬凌摸了摸飽脹的胃部，對五所雅人稍有心軟：「你坦率的面對我，我會喜歡你。」
小蟲子已經意識到自己吃下的究竟是什麼。
五所雅人含笑低頭：「我明白了。」
在第一次人生的劇本中，娶妻生子是他面臨的最棘手環節。
五所雅人反覆權衡後，選擇了一個巧妙的折中方案：從旁系過繼了一個孩子。
這個細節上的變通並未導致故事主線發生偏移。
養子在他的刻意引導下，順利成長為符合劇本要求的人渣，並生出了小人渣。
這堪稱一次對世界規則的成功試探。
當皺紋爬上眼角，肉體日漸衰老，七十歲的五所雅人終於在某次貴族宴會上，與年輕的同伴重逢。
隔著觥籌交錯的人群，他們交換了一個只有蟲族才能理解的眼神。
跨越時空重聚的高級蟲族們進行了首次會談。
很不順利。
武力值更加強大的同伴們維持著蟲的傲慢莽撞，對這個低維世界勢在必得，信心滿滿。
五所雅人並不認可同伴們的一些行事風格。
但他的看法沒有任何分量。
當他們都還是蟲時，五所雅人是弱小的。
當他們變成人類時，五所雅人是蒼老的。
兩種可笑的特質兼具一身。
當時的他，在同伴眼中確實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