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凌跟著五所雅人的視角,看到了更多已被抹殺的高級蟲族。
因為早已接受現實,所以在這些高級蟲族出現在視線內的那一刻,小蟲子並沒有產生太大的情緒起伏。
他只是迅速掃視了一遍在場的所有蟲,在沒有找到熟悉的面孔後,便平靜的將視線放回了蒼老的五所雅人身上。
五所雅人微微偏開頭:
「抱歉,您的注視讓我難堪……這時候的我太醜陋了,面對您很羞愧。」
喬凌仔細的端詳了他半分鐘:「不醜。」
王蟲沒說假話。
七十歲的五所雅人完全不如他自嘲的那般不堪。
相反,這位老者風度翩翩,宛如經歷風雪後依舊佇立的古樹。
枝葉雖已枯萎,卻保持著優美的形態。
歲月在他身上沉澱出一種獨特的韻味,銀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衣衫的每一處褶皺都透著經年累月的優雅。
的確,他沒有年輕人光滑飽滿的肌膚,缺乏那種蓬勃張揚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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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七十歲的五所雅人自有一種安靜的魅力。
老者不引人注目的坐在那裡,用冷靜的灰眼睛觀察著所有的同伴,少有言語。
「人類的社會結構比我們想像中複雜,我認為粗暴的對抗會引起世界意識的……」
「怯懦!」
一隻驕傲強大的蟲冷笑著打斷他難得的發言:「你已經被人類同化了,看看你的樣子。」
於是他沒有再爭辯,將未盡的話語咽回腹中。
喬凌走到五所雅人身邊,端起了他手邊那盞早已冷卻的茶。
淺綠色的茶湯里,幾片茶葉舒展著飄浮,虛幻的茶香在空氣中裊裊瀰漫。
五所雅人並不急於退出這場回憶,輕聲詢問:「或許您會想多看他們一會兒?」
小蟲子喝了口茶,滋味很空無。
就像眼前這些早已在一次次重啟中碎裂的舊影。
多看幾眼也沒有更多意義,徒增傷感。
還是,惜取眼前人吧。
「我不認為被同化是壞事,雅人,你比他們厲害。」
王蟲誇讚。
「……不。」
陷在皺紋里的灰眼睛閃了閃,很誠實:「我只是,苟且偷生而已。」
喬凌伸手輕輕摸了摸這張滄桑如聖徒的臉,慢慢貼近,純潔而撫慰的親了親臉頰。
五所雅人感覺像是有一朵花瓣從臉頰滑落。
冰涼,柔軟,若有似無。
「你知道我現在身邊有幾隻蟲麼?」
喬凌收回手:「算上你,四隻,還有一隻是人類的半蟲眷,一個完整的巴掌都湊不齊。」
「不過已經比最開始要好很多了。」
他真心實意的笑道:「所以我很高興你活著,不僅活著,還給了我更多驚喜。」
「您真溫柔,我……」
五所雅人怔怔地撫住心口,聲音微微發顫:「我不知道要如何反應了。」
「繼續吧。」
喬凌想看到後面的發展。
蟲族同伴的身影漸漸消散。
自首次會面後,五所雅人便對未來抱有不安的猜測。
他並沒有加入那些激進的計劃。
也可以說,他因為『懦弱』所以被排斥在外。
很快,擔憂便成為了現實。
世界意識發現了肆無忌憚的入侵者們,毫不猶豫,殺氣騰騰的開始了第一次世界線重啟。
寄生在故事角色里的高級蟲族被低維世界的規則所束縛,面對這毀滅性的重置,只能憑藉自身力量硬抗。
五所雅人原本就不是以力量見長的蟲族,首次重啟便讓他遭遇了毀滅性的重創。
新的輪迴中,直到第二次生命開始後的第六年,他才因為一次意外的摔傷而喚醒沉睡的蟲族本能,從而逐漸回憶起過往的一切。
躺在病榻上,五所雅人清晰地意識到,如果重啟再來一次,他不可能再有這樣的運氣。
那些更強大的同伴都有湮滅危機,何況是他?
他得做點什麼了。
「我想,我必須活下去。」
蟲族的幼王孤苦無依的在遙遠的星球上沉睡,距離破殼還遙遙無期。
思念如利刃般刺痛著他的心。
他想要見到王。
他想要等到王。
就算死,這副身軀也不應該無意義的消失。
「我出生的意義就是為了您。」
他對著黑暗中沉默的喬凌低語,仿佛在立下誓言:
「我是您的眷屬,您的家臣,您的食物……在沒有見到您之前,我要不惜一切代價地活著。」
六歲的孩童突然從病榻上坐起,赤著腳踩過冰涼的地板。
鮮血順著額角滑落,在他蒼白的臉頰上劃出刺目的紅痕。
他徑直走向和室,推開了門,直面被動靜驚動而來的父親,對這具身軀的血親露出一個充滿神性的,非人的微笑。
他向震驚的父親伸出手,身後的影子裡湧出鋪天蓋地的飛蛾。
那些翅膀上帶著詭異花紋的飛蛾在室內瘋狂盤旋,將整個空間拉入一場狂熱的夢。
「信奉我。」
孩童的聲音空靈而威嚴:「我將賜予五所家永恆的榮光。」
父親僵立在原地,眼中逐漸染上痴狂的色彩。
他跪倒在地,向著年幼的兒子俯首稱臣。
這一天,五所雅人收穫了第一個蛾神信徒,也開啟了在這個世界紮根的全新方式。
……
「在第一世時,我意識到那些核心角色都有一個共同點。」
五所雅人向喬凌介紹自己的發現:「他們都被世人關注,追逐,喜愛,人類的關注度與他們自身的力量形成了良性循環,這種關注本身就是一種能量。」
鎂光燈下的明星。
賽場上的運動員。
演講台上的政客。
「我需要和他們一樣獲得關注,但又不能拋頭露面,過於高調。」
這時,他生長的這片土地給予了他絕佳的靈感。
宗教。
日本的宗教信仰十分豐富嘈雜,在這個小小的島國上神魔亂舞,各路『神明』都能找到自己的信徒。
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也確實需要宗教來寄託那些壓抑在心底的情緒。
大御蛾神就此誕生,白蛾神社悄然問世。
五所雅人開始以另一種方式,在這個世界的規則下構築自己的立足之地。
在這片有毒的國土上,大御蛾神的信仰在陰影中肆意瘋長。
邪性的文明生長不出端正的神明。
五所雅人模仿其他的參照物,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在蛾神信仰的加持下,他有了活下去的資本。
甚至隱約觸及到了世界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