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禍相依,新的問題很快出現:
孱弱的人類軀體無法承受蟲化一步步加重。
沒有王蟲的安撫,高級蟲族的自主覺醒不是好事,更接近酷刑。
每個夜晚,他的骨骼和內臟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皮膚下蟲血蔓延的刺痛讓他難以入眠。
這副肉體正在加速崩潰。
更糟糕的是,第二次世界線重啟也眼看著要被那些莽撞的同伴們再次折騰出來。
哪怕他試圖維持自己這個角色的故事線,偽裝得毫無異常,依然在世界意識嚴苛的掃射下暴露出了馬腳。
壓力之下,五所雅人有了新的靈感:金蟬脫殼。
換掉這具岌岌可危的舊身體,藏進更加低調的新身體。
如此一來,世界意識將無法準確拿捏他的行蹤,他也能在新的軀殼中繼續等待王的歸來。
完全蟲化的舊軀殼不能浪費。
泡酒。
說不定哪一天王蟲到來,他便能獻上這獨一無二的蜜酒,王一定會喜歡。
喬凌忍不住咂了咂嘴:「……我剛才喝的?」
換上第二具皮囊的五所雅人含羞帶怯的點點頭。
白化症的新肉身在健康狀態上並不怎麼完美,好在十分漂亮。
他對這張皮囊是最滿意的,所以很樂意在喬凌面前展示。
他挽著袖子露出纖細雪白的手臂,將巨大的酒罈封上紅泥,拍了拍比人還高的酒罈肚子。
「以後每晚的晚餐搭配一小杯如何?對睡眠也是很好的。」
喬凌覺得他真是勤儉持家,秀外慧中:「好。」
……
五所雅人躲過了一次接一次的重啟。
數個驚心動魄的時刻飛速閃過。
世界意識如獵犬般追蹤著高級蟲族們的氣息,從最開始的迅猛強大,到疲憊遲鈍。
削弱是雙方的。
那些強大的高級領袖蟲接二連三地隕落。
他無法說那些被抹殺的同伴不夠聰明,因為他們好幾次真的在成功的邊緣。
沒有他們抗住最兇猛的殺機,五所雅人也不能暗中發育那麼久。
「既然差一點就能成功,就不能簡單地說方法不對。」
喬凌明白他的意思:「運氣這種東西……」
沒法說。
小蟲子感覺到周圍的景象越來越壓抑,四周的天空染上了不祥的暗紅色。
這代表回憶世界進入了最為慘澹的階段。
出於安撫的心態,喬凌主動抓住了那發抖的手。
五所雅人驚愕了一瞬。
他完全拒絕不了王的溫柔。
此刻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擊中了他的致命點,使他幸福得幾乎要死掉。
「請不用擔心我」
五所雅人止不住的打顫:「這只是回憶。」
他不畏懼回憶。
……
他的運氣比那些同伴們好嗎?
或許,確實好那麼一點點。
這一點點幸運的代價是漫長的煎熬。
保留著完整的記憶和能力,也就保留了完整的痛苦。
五所雅人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麼。
知道比未知可怕的多。
這種滋味像是被冷油慢慢煎烤,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侵蝕著他的理智。
時間愈久,他就愈扭曲。
這種扭曲是註定的。
失去王蟲的蟲看起來再正常,都是在往懸崖方向筆直的走。
隨時都可能縱身一躍。
畫面變得陰暗狂暴。
在十多次重啟世界後,終於有一次……
精神錯亂的蛾神毀滅了自己統治的國度。
火山噴發,海嘯肆虐,蟲災如狂潮般席捲大地。
失控的蛾神在海面上遊蕩。
他想:完啦,一切都沒有意義!
要等的王或許根本就等不到。
被拋棄的王蟲蟲蛋孤苦無依地在那顆小小星球上,無人照看。
就算破殼了,孱弱的幼王要如何存活?
就算僥倖活下來了,幼王又要怎麼找到這個低維世界?
所以這一切本來就都是一場沒有意義的鬧劇。
蟲族早就毀滅了。
王蟲消亡了。
王蟲消亡了!
王蟲消亡了……
在徹底的崩潰中,小小島國和其上的無數生命在偽神的力量帶引下沉入海底。
.
「漫漫歲月如夢幻泡影,就如眼前您所見到的我,也如我眼中此刻的您……」
五所雅人站在水面,分不清哪個是倒影,哪個是他。
水面倒映著天空,天空倒映著水面,虛實交織,界限模糊。
既然分不清上下虛實,便皆為真實。
「所以這一切是真的嗎?我認為是真的,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
眼看他又陷入了痴狂的恍惚中,喬凌把握住的手抬起來,用力咬了一口。
聽不懂說啥。
醒醒。
「嘶——」
五所雅人痛得倒抽一口冷氣,正常了。
他晃了晃頭:「對不起,我有些走神。」
喬凌沒回答,帶著他往前走,一直走。
走著走著,從虛幻的水面重新踏上了堅實的陸地。
五所雅人溫馴乖巧地跟著喬凌的腳步,痴痴地望著他的側臉,捨不得挪開一點視線。
王看起來不像生氣,也不像難過。
王這么小,這麼懂事。
果然還是吃了很多苦,才找到這裡的吧。
想著,五所雅人安安靜靜地哭泣起來,淚水無聲地滑落。
喬凌一轉身,看見他哭得一塌糊塗,愣了愣。
小蟲子想:我以前哭不會看著也這樣吧?
哎呀,我以後再也不哭了!
喬凌扯了衣角給五所雅人擦眼淚,如同洗臉。
五所雅人不好意思的低頭,覺得自己很不像話:「我失態了。」
「你哭是因為開心麼?」
「大概是。」
喬凌故意嚇唬他:「那以後別哭了,開心都要被你哭走了。」
五所雅人破涕為笑。
喬凌控制不住的開始打哈欠。
他的身體正在消化著白蛾身軀的養分,這讓他感到一種飽足的疲倦。
現實里的王蟲攤開手腳伸了個巨大的懶腰。
五所雅人的時光之景跟著搖晃了一下。
喬凌不想就這麼結束,他還沒有看完呢,還有很多好奇的問題都沒有提出:
「繼續,快,趁我要睡著之前。」
五所雅人溫溫柔柔的勸道:「還是先休息好嗎,您的身體剛剛吸收了養分,不要跟它作對抗。」
喬凌有些依依不捨:「可是……」
轟隆!
現實連著時光之景一起狠狠地震了一下,撕裂出一條巨大的裂縫,打斷了他的可是。
小蟲子似有所感的抬頭:「啊,是晏靖淞他們!」
五所雅人低低的咳嗽兩下。
喬凌感覺到脖子上有溫熱的液體滑落。
他睜開眼,六隻眼睛。
伸手去找五所雅人的頭:「你怎麼了?」
五所雅人控制不住的吐著血,往旁邊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