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
喬凌沒有立刻回答,眼睛緩慢的眨了眨,似乎在組織語言。
五所雅人那執拗而受傷的神態讓他心中微微一動。
晏靖淞不想讓喬凌為難,把自己的觀點重新組織複述了一遍:
「我們不是在討論正義或者邪惡,抱歉,現在的重點跑偏了。」
他用眼神制止了還想說什麼的李麒安:「你偏激的宗教行為違背了王目前的發展方向,這不是批判,是陳述事實,而我們需要解決這一點偏差。」
「等下,暫停。」
喬凌突然輕輕拍了拍晏靖淞的膝蓋,又指了指面前的茶几。
晏靖淞心領神會,將茶几搬到一邊。
所有蟲之間沒有了阻隔,眾星拱月的環繞著中心的王蟲。
小蟲子環視了一圈在座所有蟲眷的臉,盤腿而坐:「我說話會比較慢,接下來不要打斷我。」
年輕的王很少展現這樣的姿態。
大部分時候,他身上那些孩子般的特質占據了主導。
嬉笑怒罵,嬌蠻,懶散,好奇,渴求。
情緒都是直接而純真的。
此刻那些稚嫩直觀的情緒全部沉了下去,靜水流深。
無論是誰看到現在的喬凌,都會很明確的被那種超然的,具有統治力的平靜給震懾。
官書僑和李麒安痴迷的看著他。
晏靖淞更是對他的這一面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欣慰和自豪。
在所有人的注視里,喬凌直接給出了明確的答案。
「我不認為你邪惡,我喜歡你,五所雅人。」
看著對方瞬間亮起的眼眸,他繼續緩緩道: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等待我的降生,為我準備祭品,為我建立神國,甚至將你自己也視作我的食糧……這份心意,我收到了。」
喬凌向五所雅人伸出手,五所雅人便跪著爬過來,依戀而期盼的把自己送入王的手中。
因為食用過五所雅人的蟲化軀殼,他身上的氣息對於王蟲來說便更具有誘惑力。
絲絲縷縷,幾乎是鑽到了王蟲的鼻息里。
他盯著五所雅人那露出一片皮膚的瑩白後頸,視線不由自主的向下延展,鑽進衣服里,鑽進皮肉下。
美味的心臟咚咚跳動。
喬凌深深吸了一口氣,摸了摸他的臉頰,直接赦免了他的罪:
「求生欲無罪,對我的忠誠無罪。」
五所雅人的眼淚直接落了下來,打濕了他的手指。
他捻了捻手指,收回手,顯然還有更多的話還沒有說完。
庭院裡只剩下落葉的沙沙聲。
王蟲在寂靜中組織著思緒。
「你們知道,我出生的時間很短,到現在……也就半年左右,從我破殼那一刻開始,大部分時候我是被緊迫感推著走。」
他回憶起了站在荒蕪死星上,向著冰冷宇宙發出呼喚卻得不到回應的那個瞬間。
蛋殼的營養僅僅足夠支持他發育出一雙能看清楚環境的眼睛。
他生命里的第一次『看』,看到的是死星一望無際的荒蕪沙土。
小蟲子稚嫩乾癟的大腦里只剩下一種欲望。
活著。
「死亡與飢餓緊追著我,蟲體放棄了一切器官發育,只為求生,在最絕望的時刻,我與人類結緣。」
小蟲子將手輕輕放在心口,那個曾經寄生過的地方:
「我鑽入這顆停止跳動的心臟里,第一口食物是他的血肉,第一次意識交流是與他渙散的靈魂擦肩而過,他身體裡殘留的人類情感……至今還在影響著我。」
「他叫喬凌,我繼承了他的一切。」
他抬起眼睛,望向震驚的蟲眷們,說出那個石破天驚的結論:
「我想,某種概念上,他應該算我的父親,你們覺得呢?」
這個想法讓所有蟲族為之震撼。
但震驚過後,細想之下卻有其深刻的道理。
作為高維生命的蟲族之王,在誕生初期竟孱弱到需要依靠低等生命的軀殼才能存活。
生死存亡的關頭,一切生命都是平等的。
這具延續了王蟲新生的人類之軀,與概念中的血親又有何區別?
五所雅人雙目通紅,無聲流淚。
其他蟲並沒有比他好多少。
官書僑親眼回顧過王蟲出生的場景,這至今還是他的夢魘。
喬凌的講述還在繼續。
他沒有提起煞風景的系統,死去的敵人不值一提。
「後來,我來到了這個人類主宰的世界,短短的時間裡,經歷了很多事情……我被人類的文化影響了很多觀念,這一點我從不否認,並且我認為大部分的影響是積極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在第一次蛻皮時選擇徹底與人類身軀融合的原因之一。」
他頓了頓:「所以,我將人類從我的食譜里除去,並非出於善惡,只是一種必然會出現的選擇,這是我為自己選擇的道路,為新生蟲族選擇的道路。」
「非種族敵對情況下,我不吃人,我的族蟲也不可以吃人。」
喬凌語速很慢,有時候說一句還要停一會。
他希望自己的意思表達得足夠清楚。
同時也希望自己表達得不複雜,沒有歧義。
「歷代王蟲被混沌欲望驅使,最終使整個族群走向了毀滅,在傳承記憶里,我看不到蟲族的文明,歷史,只有無窮無盡,難以滿足的空虛……」
「我是在毀滅與死亡里誕生的新王,我不會重蹈覆轍。」
他面對著滿臉淚水的五所雅人。
手上剛才沾染上的眼淚緩慢蒸發,帶來滑膩的涼意:
「我知道自己的使命,我有自己想要創造的蟲族未來和文明,而你,在未告知我的情況下,擅自讓我違背這個選擇。」
「你冒犯了我。」
最後這句話落下時,庭院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這是君王對臣下越界行為的最終裁定。
五所雅人深深低下頭,哽咽著認錯:「我,我知錯……我會追隨您的腳步,我會改正……」
「嗯,在我們重逢前,你並不知道這一切,所以我原諒你。」
喬凌的目的並不是審判蟲眷,因此分外寬容。
他為這個不算愉快的話題收尾:
「這個世界的運轉核心,是基於娛樂圈背景,我現在的發展方向給出的反饋很積極,我想所有人都為此一起努力。」
「雖然不是很理解具體邏輯,但你的宗教似乎不利於我的對外面貌,具體要如何調整,你們可以一起商量。」
說著,他視線轉向李麒安和官書僑:
「不要再因為這件事發生衝突,我不喜歡你們那樣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