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靖淞被打開的手僵在半空。
這個質問讓他無話可說。
他確實……沒能管好。
上一次官書僑突發惡疾,鑽牛角尖一心求死的時候,晏靖淞曾親口向喬凌承諾。
他發誓自己會擔起責任,管束好這些桀驁不馴的眷屬,絕不讓喬凌再為類似的事情煩心,難過。
彼時,他做到了。
以絕對的力量和大度的退讓,軟硬兼施,壓制了官書僑那危險的精神滑坡,將他從自我毀滅的邊緣強行拽回。
官書僑想開之後,便接受邀請,和平的參與了雙廚大會,完成了徹底覺醒。
晏靖淞以為,那便是一勞永逸的解決。
他低估了官書僑精神深處那無法根除的偏執。
這一刻想開了,下一刻又想不開了。
尤其又出現了五所雅人這樣的變數,導致短短數月,這傢伙就故態復萌。
原計劃里,讓官書僑去壓制五所雅人,是一種折中的平衡。
既能滿足官書僑敵意的宣洩,又能讓五所雅人時刻保持警醒,不至於真正構成威脅。
他樂觀的預估,這種微妙的制衡,或許能達成某種和諧。
太樂觀了。
官書僑非但沒有因此而平靜,反而在被默許的試探中,更加清晰的滋長出殺意。
而晏靖淞這期間難道從未發現過苗頭?
發現過。
聽到官書僑和五所雅人共同捕獵消息的那一刻,晏靖淞分明敏銳的升起一絲猜疑。
是他心懷僥倖的忽略了。
他賭官書僑不會那樣做,他賭五所雅人有能力自保。
賭徒心態,要不得。
資本家多少都沾點。
晏靖淞嘆了口氣:「是我沒做好。」
一直被忽視的五所雅人在爆發的氣氛中突然有了動靜。
他直接跪了下來,一板一眼,深深叩首:
「阿娜達,是我有錯……都是因為我才引起了這些爭吵和混亂,我很慚愧。」
這主動的攬責無濟於事。
「你當然有錯!但也沒你什麼事!」
王蟲正兒八經的怒了。
搖搖欲墜的人性部分轟然倒塌,從原初王蟲開始就根深蒂固的專制蟲性史無前例的放大。
我要動真格的。
小蟲子想。
我必須動真格的。
整座房子都因為異種的蟲性覺醒而開始搖晃。
別墅的空間瞬間扭曲,牆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吊燈劇烈搖晃,光線亂舞,地面傳來低沉的嗡鳴,桌上的殘存物品叮噹作響。
百花感應到王的震怒,周身氣息也本能地躁動起來,立即準備跟隨王的腳步,將這滔天怒火傾瀉向那四個罪魁禍首。
王蟲就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蟲肢照著百花警告的扇了一下。
把他那點剛冒頭的同仇敵愾給扇得一滯。
誰弄出動靜就揍誰。
開玩笑的。
沒弄出動靜的一樣揍。
因為精神不濟,一直垂著頭沒有什麼反應的李麒安也挨了一下。
「……喬喬?」
李麒安本來自我覺醒就根基不穩,又因補救渦蟲,狠狠自殘了一番。
站著都神思恍惚,現在完全處於狀況外。
黑光一閃。
所有蟲被拖入了王蟲的第二空間。
驚愕抬頭。
面前喬凌的身影驟然變大,眨眼間變成了山一般的巨人。
祂的面容隱藏在混沌的陰影與流轉的能量之後,輪廓模糊。
一雙又一雙,層層疊疊,冰冷無情的蟲瞳次第睜開,就此開啟抽骨扒皮的審判。
玻璃水族箱裡的笄蛭渦蟲也被波及,糊裡糊塗的一起挨打。
原始,蠻橫,不講道理。
.
王蟲的審判應該怎麼形容呢?
就像小孩修玩具。
在這片屬於祂的絕對領域內,祂自混沌中探出了無數隻手臂,把玩具全部抓到手心之中。
然後,祂開始了檢修。
兩隻手指優雅的一捏。
一道朦朧的,如同白色薄塑膠袋般的半透明虛影,便被從那具血肉軀殼的頂端,輕柔而強勢的拎了出來。
那是精神意志的具現化。
也可以說是靈魂?
祂將這白色塑膠袋從頭捋到腳,精神意識一寸寸的碾壓檢查過去。
【哪裡……哪裡出了問題?】
囈語直接敲打在每一個被檢修的靈魂深處。
到底是什麼錯誤,影響了他數額還遠遠不值一提的小小王國?
到底是什麼,讓他如此心碎難過,手足無措?
祂必須弄清楚。
而祂現在的能力也足夠祂弄清楚。
.
祂首先捋過晏靖淞。
噢……沉重,穩定,如同亘古不移的山嶽。
內里交織著深刻的愛,沉重的責任感,以及此刻強烈的自責與痛楚。
那愛意純粹而熾烈。
責任感雖然帶來了壓力與失誤,但源頭依舊是堅定朝向王的。
意志欣慰的做出了判斷。
【你沒有出問題。】
虛影被輕輕放回軀殼。
.
捋過李麒安。
觸感灼熱而……濕潤。
這是一團正在緩慢滲血的火焰。
虛弱感清晰可辨,靈魂深處有幾道深刻的創口,那是強行自我覺醒與後續連續外傷留下的痕跡。
但這團火焰的核心,依舊燃燒著熱烈而笨拙的忠誠與愛意。
【好虛弱,靈魂都在流血……可憐。】
虛影同樣被歸還。
.
捋過五所雅人。
忠誠的底色毋庸置疑。
但那雪白靈魂的深處,附著著一團微弱卻異常礙眼的渺小異物,如同白布上無法洗淨的頑固污漬。
碾碎?
留著?
最終,意志做出了決定。
【看在你如此忠誠的份上……】
.
捋過笄蛭渦蟲。
純粹而……甘美。
意識簡單,結構完美,從誕生到進化的一切指向,都清晰無比地銘刻著為王蟲而生,為王蟲而食的使命。
沒有任何雜質,沒有任何偏移。
【美味的孩子,為我而生的好孩子。】
意志傳遞出明確的滿意。
.
捋過百花。
百花像剛剛燒制出爐,帶著窯火溫度的陶胚。
有些粗糙,有些簡單的紋路,內里充滿了幾乎要滿溢出來的仰慕,依賴,和絕對的忠誠。
很乖。
【你沒有問題。】
.
最後。
祂捏住了那件最不聽話,也最讓祂困惑的所有物。
捋過……
【哪裡不對?】
意志立刻發現異樣,困惑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