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了句廢話。
肉眼可見,R伯爵不太好。
那張俊美的臉上,原本紅潤的好氣色此刻消失得乾乾淨淨,蒼白得像一張浸過水又晾乾的紙,額前的金色碎發都被冷汗打濕。
眼皮下的眼珠在激烈轉動,牙齒咬得很緊,臉上細小的青筋血管微微浮起,一突一突的跳。
像是困在夢魘里拼命掙扎,卻怎麼也醒不過來的人。
怪嚇人哩。
【啊啊啊不要離這麼近啊喬喬!我怕!】
【好帥,像死鬼。】
【跟我低血糖發作了的樣子蠻像的。】
【之前他不是說頭疼嗎,疼得昏迷了可能?】
【看著好造孽啊,這個不死詛咒很折磨人了。】
【好慘。】
看清楚了R伯爵的狀態後,喬凌心裡沉了一下。
這不像不死詛咒的副作用,倒更像是……
一縷極細的精神絲線從指尖探出,指腹貼上R伯爵的太陽穴,精神絲線輕輕扎了進去。
只遇到了一點點輕微的阻礙……
耳邊轟然炸開。
尖利的慘嚎,瀕死的哀鳴,精神失常者的喋喋絮語。
無數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萬隻破鑼同時被敲響,一萬個瘋子同時發出尖叫,一萬輛車同時持續不斷的鳴笛。
那些聲音用不同的語言,不同的調子,不同的頻率,反覆嘶吼著同一個主題:
痛苦!痛苦!痛苦!
還有別的。
沒有具體內容的怪聲共振著,轟隆隆,轟隆隆,仿佛有人在深淵底部一遍一遍用頭撞牆。
撞了億萬個日夜。
即使是王蟲,也感到了針扎似的難受。
那根精神絲線在混亂的黑海里幾乎被衝散,隨時會被那些瘋狂的聲浪撕成碎片。
喬凌的表情沉了下去。
只是試探的精神絲線猛然加粗,太陽一樣的閃爆在那片混亂的深處炸開。
絕對的光吞沒了一切。
所有的痛苦在那道光里被碾成齏粉,像日出的朝陽驅散噩夢,像熊熊火焰燒盡荒草。
王蟲強勢的嘶鳴成為唯一的命令。
「呃……」
R伯爵雙眼猛地睜開!
視線失焦著,瞳孔劇烈收縮,茫然尋找焦點,無頭蒼蠅般四處亂轉,最終平穩定格在喬凌臉上。
蔚藍的海面倒映出喬凌小小的臉。
嚴肅的,幾乎是生氣的臉。
R伯爵沉默一秒,鬆開差點咬碎的牙關,呼吸帶著血腥氣,一切如常的笑了:「是你啊……」
「嗯,不然是誰。」
R伯爵維持著慵懶的調子,若無其事的偏了偏臉:「我以為你要遲到了。」
喬凌沒接這句話,他只是伸出手,在R伯爵試圖自己坐起來的時候,扶了一把。
然後他就站起身,退後兩步,冷冷的看R伯爵優雅的整理身上衣袍,拂平褶皺,理好袖口,好像剛才那個在地板上痙攣的人不是他似的。
裝。
「失禮了。」R伯爵輕飄飄的解釋:「請不要被我的樣子嚇到,這只是我被詛咒以後的常態。」
「哦,是嗎。」喬凌面無表情。
躲避著喬凌的視線,R伯爵往燭光更亮的方向走去:
「那我們直接進入正題……說吧,你要怎麼給我解除詛咒的痛苦?」
喬凌跟在他身後,死盯著他強作鎮定的背影,語氣冷得像淬過冰:
「我當然是已經有了辦法才敢來見你。」
兩人之間的氛圍明顯有些怪異。
觀眾們不禁一頭霧水:
【怎麼感覺凌喬突然就不高興了?】
【是吧,我也覺得,突然就讓我怕怕的……氣場好強。】
【凌喬為啥對R伯爵的態度一下子如此強硬?】
【R伯爵是不是有點心虛啊?】
【好怪,我也心虛了,凌喬這個眼神好兇……】
【M魂大爆發,我膝蓋一軟。】
【想喊主人,救命,我之前就覺得凌凌小姐很有當主人的天賦。】
【凌喬這麼看著鏡頭,讓我想起我犯過的一百個錯誤,我招!我都招!】
【R伯爵一整個躲躲閃閃。】
【我知道了,因為凌喬嫉惡如仇,從細節看出R伯爵是渣男!】
【感覺也只能是這個原因了?】
R伯爵來到房間另一頭,把自己扔進一張柔軟的天鵝絨沙發里。
沙發很深,他陷進去,姿態鬆弛,像是在努力找回主動權:
「噢?什麼辦法?你最好不要欺騙我,敢愚弄我的人都死得很慘。」
喬凌慢慢走近他。
兩個人的影子被燭光投射到旁邊的牆上,一站一坐。
因為角度原因,喬凌的影子被變形放大,好似一尊從黑暗中凝聚成形的怪物,正緩緩逼近那個瑟縮在沙發里的,無處可逃的身影。
不知道的人,光看這個鏡頭語言,估計會以為喬凌才是城堡的主人。
分明是個外貌威懾力接近於無的少年,穿著裙子,纖細單薄,甚至還有一點乖巧。
偏偏憑空生出一種魔王似的壓迫。
穿裙子的魔王在距離R伯爵兩步外停下:
「就像醫生開藥前需要了解病人的情況,解除詛咒也要對症下藥……說出詳細辦法前,我需要你對我坦白一些事情。」
「你能誠實的回答我嗎,安東尼?」
那個名字毫無鋪墊的落在空氣里。
王蟲失去了扮演的耐心,很突兀的推進著流程。
他不高興。
不高興到懶得維持那層柔軟的,討觀眾喜歡的皮。
但即使不高興,懶得演,他還是站在這裡。
還是問著該問的問題。
還是配合著這場觀眾視角里該有的對話。
對於那些歷來毫無顧忌,肆意妄為的王蟲前輩們來說,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
這是壓抑天性,這是蟲群的恥辱。
清楚這一點的眷屬們心碎成混著血的渣渣。
R伯爵掏出繡著金線的手帕,擦了擦額上又滲出來的冷汗,克制不住的痛苦從呼吸里溢出來。
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讓語氣維持正常:
「安東尼啊……好久沒聽人這麼叫我了。」
「你承認你是安東尼。」
「我承認。」
「那麼,安東尼,說說你和卡羅爾的故事,從頭到尾,完整的說一遍。」
王蟲從手邊的蘋果塔上拿下一顆蘋果,張口咬下一塊。
咔哧咔哧。
蘋果的汁水在齒間迸開,甜得發膩。
只有咀嚼這個動作,才能暫時讓他躁動的情緒冷靜一點。
多點耐心……多點耐心。
他對自己說。
不要為已經發生的事情難過。
要享受,享受這場建立在廢墟里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