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和卡羅爾的故事,從一匹發瘋的馬開始。
那年安東尼十八歲,父母雙亡的鄉下小子,一路從北境的荒原徒步走來,投奔在哈特曼城堡混得還不錯的管家叔父。
十多天的長途跋涉讓他看起來與流浪漢無異。
頭髮蓬亂,鬍子拉碴,原本燦爛的金髮被塵土掩蓋成灰突突的一團,黏膩地貼在頭皮上,如同路邊的雜草。
只有那雙藏在亂發下的藍眼睛還清澈著,像兩顆被遺落在荒野的藍寶石。
安東尼在哈特曼城堡的外圍徘徊了很久。
他站在遠處,眺望那座高大華麗的建築,尖塔,拱窗,石牆上攀爬的常春藤在夕陽下泛著暖金色的光。
那光落在他身上,卻只讓他感覺自己像一條隨時會被人一槍打死的野狗。
上帝見證。
如果他有任何辦法,絕不想用這樣一副面貌去投奔叔父。
他轉身,朝不遠處的一條溪流走去。
至少,得洗把臉,整理一下頭髮,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點點。
就在他蹲在溪邊,用冰涼的溪水拼命搓洗臉上泥垢的時候,女人的尖叫聲劃破天際。
伴隨著馬蹄踩踏的震動,由遠及近。
安東尼猛地抬頭。
荒原上,兩匹馬一前一後狂奔而來。
前面那匹黑馬完全陷入了失控,它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似的,瘋狂的甩頭,蹬蹄,毫無章法地橫衝直撞。
馬背上的貴婦人搖搖欲墜,雙手死死扯著韁繩,身體被甩得左右傾斜,隨時都會被甩下馬背。
後面那匹紅馬上,是一位更年輕的小姐。
她臉色慘白,慌亂地策馬追趕,試圖靠近那匹瘋馬,卻怎麼也無法接近。
安東尼沒有多想,起身毫不猶豫的沖了上去。
他是家鄉養馬的一把好手,從小在馬廄里長大,什麼樣的烈馬都馴過,什麼樣的瘋馬都見過。
那些城裡人見了會腿軟的畜生,在他眼裡,只是需要一點耐心的,受了驚的牲口。
他衝進瘋馬的奔跑路線,在那畜生即將撞上他的瞬間,側身一閃,雙手牢牢攥住了韁繩!
巨大的衝擊力幾乎要把他的手臂扯脫臼。
但他沒有鬆手,死死攥著,整個身體的重量往後墜,雙腳在草地上犁出兩道深溝,嘴裡吼出一串粗野的鄉下方言:
「吁!吁!停下!給老子停下!」
瘋馬嘶鳴著,掙扎著,前蹄高高揚起,幾乎要踢碎他的腦袋。
他繼續吼,繼續拽,把自己當成一坨拴馬樁,死死釘在地上。
終於,那匹馬停下了。
它喘著粗氣,渾身發抖,口吐白沫。
馬背上的貴婦人滑落下來,癱坐在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後面的紅馬也趕到了,年輕的小姐跳下馬,踉蹌著跑過來一把扶住貴婦人:
「母親!母親您怎麼樣?!」
貴婦人只是搖頭,喘著氣,一個字也說不出。
年輕的小姐抬起頭,看向這個救了母親的陌生男人。
他渾身是泥,衣服破爛,一塌糊塗,手臂上還有被韁繩勒出的血痕。
但……
「小姐,夫人沒事吧?」安東尼問。
卡羅爾直勾勾的盯著他:「……沒事,謝謝你。」
.
很久以後安東尼才知道,那匹黑馬會發瘋,不是什麼意外,是卡羅爾動的手腳。
她想讓母親死。
貴婦人雖然沒有受重傷,但嚇得不輕,回去以後便臥病在床,一連數月沒能起身。
安東尼因為這個功勞被管家叔父勉強收留,成了城堡里最低等的打雜男僕。
管家叔父不喜歡他這個憑空冒出來的侄子,把他打發到廚房和馬廄,干最髒最累的活,恨不得他第二天就自己滾蛋。
但安東尼不介意,比起鄉下的苦日子,這裡已經是天堂了。
每天都能喝到熱乎乎的肉湯,還是真正放了肉骨頭,熬得濃白的那種肉湯。
每天都能吃到新鮮乾淨的軟麵包,不像在家時,啃的是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麥餅子。
工作對他而言也不累,報酬還很豐厚。
餵馬,劈柴,打掃,端茶倒水,都是他從小干慣了的活。
只有一點讓他覺得奇怪。
他總感覺城堡里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
時時刻刻。
他走在走廊上,總覺得背後有目光。
他低頭幹活,總覺得有人從某個角落看著自己。
他夜裡睡覺,總覺得黑暗裡有誰在呼吸。
安東尼告訴自己:這是心理作用。
鄉下人,不適應,想多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的確有人正對著一座精巧的娃娃屋,日復一日的偷看他。
看他劈柴,看他餵馬,看他坐在廚房角落大口喝湯,看他在簡陋的木板床上呼呼大睡。
看他。
只看著他。
.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卡羅爾小姐時常來找安東尼說話。
這在城堡里是很奇怪的事。
一個貴族小姐,為什麼要和一個低等男僕說話?
但卡羅爾就是來,三天兩頭地來。
有時候是路過馬廄,順便問他馬的情況,有時候是經過廚房,順便問他飯菜合不合口味,有時候什麼理由都沒有,就是站在他幹活的地方,跟他閒聊。
她問他家鄉的事,問他一路走來的見聞,問他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
他笨嘴拙舌,常常說錯話,惹她發笑。
慢慢的,兩個年輕人之間發展出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們開始在夜深人靜時私會。
城堡後面有一片廢棄的花園,荒草齊腰,月季瘋長,那裡沒有人來,只有蟲鳴,只有月光,只有他和她。
她教他認字。
他給她講鄉下的笑話。
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就是並肩坐著。
他們還會通過掃把傳遞情話。
是的,掃把,他幹活用的那把破掃把。
誰能想到掃把也能成為愛情的信使。
他把想說的話塞進掃把柄里,第二天就能在同樣的地方找到她的回信。
那些信他很珍惜的藏在枕頭底下,藏在胸口,藏在夢裡。
慢慢的,他知道了她的很多事情。
卡羅爾小姐名義上是阿斯特雷伯爵的侄女,她的父親是伯爵的親弟弟,父親死後,伯爵娶了弟弟的遺孀,也就是卡羅爾的母親。
現任伯爵夫人,就是那天他救下的貴婦人。
城堡的繼承人愛德華是卡羅爾同母異父的兄弟,生下來就先天殘疾,智力只相當於嬰兒。
卡羅爾告訴他,她在這裡過得很不開心,她討厭自己的親人們,只有跟安東尼說話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知道了這些事情後,安東尼思考了很久,終於有一天,他鼓起勇氣對卡羅爾說:
「我帶你走。」
「我有一些積蓄,雖然不多,但夠我們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我可以幹活,什麼活都能幹,不會讓你吃苦的,我們走,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卡羅爾打斷他,幸福的保證:
「安東尼,我有更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