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
王蟲的指甲刮過金線,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為什麼不早點暗示自己?
為什麼非要拖到最後?
披著角色的假身份演的什麼破劇情。
難道只跟自己說三分鐘的話,重逢三分鐘,這傢伙就滿足了嗎?
這不是王蟲想要的,這不是王蟲的計劃。
明明……明明自己都來到了這裡,明明一切都在往理想化的,樂觀的方向走。
早知道的話,早知道……
不,就算早知道了,王蟲也阻止不了什麼。
因為從他踏入這個先導片裡開始,一切就都是在進行時了。
頂多……
他的態度會更有耐心。
他會儘量延長之前和R伯爵的那段對話,而不是因為焦急而加快進程。
他不會生氣的頭槌他。
……
小蟲子的思緒複雜成了一團亂麻,情緒纏繞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斷。
他強壓住聲音的波動,努力讓它聽起來平穩,手指向上摩挲,輕輕撫摸著R伯爵的眼角眉梢,鮮活的觸感在指尖十分清晰。
一邊說,王蟲的蟲肢觸角一邊從身體裡四面八方的湧出來。
那些透明的觸角完全失去了控制,急切,慌張,密密麻麻地扎進面前的頭顱里,試圖抓住什麼。
跟上一次的探入截然不同。
蟲眷意識里一切痛苦的吵鬧都消失了,仿佛樹根扎進了死寂的迷霧。
無用功。
只有一片虛無。
R伯爵毫無感覺,他現在並不能感受到王蟲所做的嘗試。
聽到誇讚,他的藍眼睛更亮了,原本有些侷促的笑容也變得燦爛:
「雖然您大概已經知道了,但我還是想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拜倫·R·卡爾霍恩。」
王蟲的手指在他太陽穴上輕輕移動:「嗯,拜倫,我叫喬凌。」
這張英俊的臉,尤其是寶石般的藍眼珠,實在是很有辨識度,即使做過一些遮掩調整,依舊耀眼得像太陽。
拜倫眯起眼睛,感受著王蟲溫柔的觸碰。
雖然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很遊刃有餘,頗有些風流不羈,但拜倫的手腳其實相當規矩守禮,一直保持著距離。
他不認為自己有資格過多的親近王蟲。
所以這樣的主動觸摸,他格外珍惜。
「當您的目光從遙遠的未來穿過,我就提前看見了這一天,我期待極了……真正見到您,比我想的還要幸福。」
拜倫的聲音因為享受而變得飄忽,甜蜜。
「怎麼只有你一個?」
小蟲子喉嚨發緊,強忍著情緒,使得聲音也變成了氣音。
「他們沒搶過我,沒有我厲害,不聯合的話,連半個頭都凝結不出來。」
拜倫說到這裡有些小小的驕傲,隨之馬上被羞愧的情緒取代:
「我們都是失敗的眷屬,作為失敗者,能以這樣醜陋的姿態等到和您的重逢,已是最大的幸運,而您還這樣仁慈又包容……我們的蟲軀已被竊賊偷食,唯一保全的,只有這點不值一提的靈魂,我……我很慚愧。」
王蟲的手指狠狠顫了一下,用力捧住拜倫的臉,懊惱的湊過去:
「可你這樣!」
他強忍著不讓聲音的哽咽過於明顯:「你這樣,我保留不住你的意志,未來……也不能讓你再……」
小蟲子說不下去了,眼睛瀰漫上霧氣,輕輕眨了一下。
一滴冰涼的眼淚落到拜倫眉心。
拜倫渾身一震。
他直勾勾地望著那雙盛不住淚水的雙眼。
眼淚明明是冰涼的,卻像是火焰一樣在他眉間燃燒,燒得他撕心裂肺。
王……
在因為他而難過。
他憑什麼讓王落淚呢?
這滴淚讓拜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強烈的罪惡感幾乎把他淹沒。
同時他又幸福至極,為了這滴眼淚,他可以死上一千次,一萬次。
王,年幼的,稚嫩的,一切都很完美的王。
他竟然在這僥倖留住的三分鐘裡,擁有這樣的饋贈。
「別哭……吾王,我本來……早就不存在了。」
拜倫感受著王蟲近在咫尺的氣息,是濕潤的,馥郁的,帶著眼淚的咸澀,把他整隻蟲都泡在裡面,泡得失去所有力氣。
他很輕很輕的安慰,幾乎是絞盡腦汁:
「我,我們都只是不甘心的貪婪鬼,能在最後還感受到您的觸碰,已經是一種強求,我很幸福,我太幸運了。」
「可我計劃的不是這樣……我想把你們都帶回去的。」
強壓了很久的情緒徹底崩塌。
王蟲的眼淚又落下來一滴,兩滴。
下起冰涼的雨。
拜倫忍耐的咬了咬牙,實在沒忍住,臉側了側,用盡所有勇氣快速吻了吻潮濕柔軟的臉頰。
「您這樣幼小,還在長身體呢,原本就不應該承擔這些,都是我們太廢物,我們什麼都沒做好……」
王蟲搖頭:「是我來得太晚了。」
「不,您的出現反而讓我們從混沌里重新凝聚,您是我們的歸處,這已經足夠了,真的。」
說話間,三分鐘飛速流逝。
王蟲全部的精神觸角在空氣中瘋狂舞動,不肯放棄的挽留。
但他做不到,他挽留不了。
拜倫凝視著他,眨也不捨得眨,慢慢把脖子仰起:
「時間快到了,摘下我的頭顱吧,取走它,讓我在您懷裡離開,我會回到您的身體……成為滋養您的能量……我……」
王蟲雙手用力,一根根金線在脖頸的疤痕上崩斷。
拜倫的頭顱輕易的從木偶身軀上分離,落進王蟲的掌心。
小蟲子把這顆腦袋扎紮實實的抱緊,臉貼著臉抽泣:
「我討厭你,你分明是故意讓我難過,你就是想讓我記住你。」
「……那能……給我一個穩嗎?」
拜倫無法辯駁的乞求。
下一秒,輕得像是蝴蝶停在花瓣,王蟲貼住了那失去血色的唇。
哈哈。
死而無憾。
拜倫得意的悶笑,頭顱在笑聲里微微震動,從邊緣開始開始消散。
「他們會嫉妒我的,我確定。」
淺淡的光芒從王蟲的指縫間滑落,如細碎流沙,漸漸凝聚成一道蟲影,流星一樣,拖著光尾在王蟲面前盤旋了一圈,又盤旋了一圈。
王蟲懷裡徹底空下去。
「拜倫……」
徹底成型的星星飛進王蟲的身體。
沉入皮膚的瞬間,小蟲子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飽足。
飽足的感覺轉瞬即逝,來得快,去得也快,只在精神中留下一道溫暖的餘韻。
王蟲呆怔的看著空無一物的雙手,手足無措的捂住空蕩蕩的胃,又扭頭去看旁邊。
身側,無頭木偶的軀體倒在地面上,迅速縮水成了巴掌大小。
遠處拼圖畫框裡傳來刺耳模糊的尖叫哭嚎,畫框哐當哐當哐當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