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生命有一個優點。
那就是，只要是它認定的，崇拜的存在，無論對方的性格多麼反覆無常，它都會相當理解。
所以，喬凌表現出的一切情緒和行為落在蓋亞眼裡，都是王蟲理所當然的霸氣風範。
難以捉摸，很恐怖，很迷人。
蓋亞非常尊敬的停止播報。
【明白，請稍等。】
喬凌沒聽清蓋亞的回應。
在蓋亞說話時，他的耳根深處突兀的，針扎似的疼了一下。
緊接著便是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顱骨深處翻了個身。
他微微打了個哆嗦，捂住耳朵的手慢慢放下來，下意識地攤開掌心去看。
掌心染了一手的血。
他愣了一瞬。
血的顏色很正，是剛從血管里淌出來沒多久的溫熱鮮紅，甚至還在掌紋的溝壑間微微流動。
可隨著他眨了眨眼，那些刺目的血色便一點一點淡去，像是被皮膚無聲無息的吸收了，從未存在過。
他盯著自己的手心，心裡忽然掠過一陣極輕極冷的異樣。
轉瞬即逝的靈感沒能被順利捕捉到。
是幻覺。
喬凌下了判斷，把手重新搭在膝蓋上，指尖又開始無意識地去摳光禿禿的拇指指甲。
他憂愁的想：
這下好了，晏靖淞他們肯定要因為這件事怪我了。
我還傷了拜倫他們的心。
他們什麼也沒有做錯，糊裡糊塗的就被我趕了下去。
我幹嘛要這樣遷怒無辜的他們？
這個蠢測試有什麼意義？
我是不是吃章魚人吃中毒了，毒傻了腦子才做這種傻事？
在一個短暫的瞬間裡，喬凌真的覺得用審判眷屬的方式來證明點什麼是有道理的。
他是王蟲，王蟲就是可以為所欲為。
他又不是沒有做過更粗暴的審判行為。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的審判小遊戲很沒有腦子。
既不威嚴，也不有趣。
像個不講道理，胡亂撒氣的多疑混蛋。
做出這樣的傻事，把臉都丟完，接下來要怎麼面對眷屬們？怎麼解釋自己的行為？
或者乾脆不解釋？
不解釋也不會被逼著問，只是顯得很像膽小鬼。
喬凌不想當膽小鬼。
越想越耳朵疼。
就在他心煩意亂地盯著掌心時，貝蒙冒昧的手再次探了過來，往他手心裡放了一雙手套。
尺碼不合適，明顯大了一圈，但材質沉甸甸的，主料是一種異獸的皮，結合了某種液態金屬，落在手上如同武器。
「喬凌，你無聊嗎？你可以玩我的手套，弄壞也沒事，它很堅固。」
貝蒙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友善。
說完就把頭轉回去，雙手重新握住操縱杆，假裝自己只是隨手遞了個東西。
喬凌攥緊了這雙手套，指腹摩挲過掌心的皮革紋路。
蓋亞慢了幾拍才跟上同聲傳譯。
【貝蒙說：喬凌，你無聊嗎？你可以玩我的手套，弄壞也沒事，它很堅固。】
喬凌不適的皺了皺眉毛。
原本聽在耳朵里音量正好的電子音不知為何，突然間變得刺耳難受，折磨得他的鼓膜一陣陣發酸。
「……嘶，蓋亞，你的聲音小一點呀。」
【抱歉，這樣的聲量呢？我在原基礎上下調了一半。】
「好多了。」
蓋亞擔憂的搜集著喬凌的聽力數據。
【喬凌大人，您對外界聲音的反應好像惡化了，我認為您的耳朵需要專業治療，助聽器和我現在與您的對話都是治標不治本。】
「沒事，它會恢復的。」
【有句話說，醫者不自醫，您雖然強大無比，但身體出現問題時，也需要重視才行呀，您的聽覺在短短數小時內出現了明顯的負面反饋，我很擔心您。】
「耳背又不會弄死我。」
喬凌不耐煩的想要避過這個話題，手指不自覺的撕扯著貝蒙的手套：
「那邊什麼情況，他們什麼反應？」
【您的眷屬們……】
「算了，別說反應，我不想聽……你就說，事情結束了沒有？」
【是的，事情結束了。】
「那就不說了，謝謝你，蓋亞。」
儘管心裡好奇得猶如百爪撓心，喬凌還是決定暫且當一隻謹慎的鴕鳥。
他不想繼續煩惱下去了，他的注意力必須從這件蠢事上轉移走。
蓋亞好奇但聽話地服從了安排。
電子生命試圖推演出一個符合邏輯的猜想：喬凌大人為什麼連好消息都不願意聽？
是因為早就成竹在胸，對一切結果早有預料？
肯定是的。
不愧是喬凌大人。
.
那麼究竟晏靖淞一行人在面對荷爾蒙噴霧時出現了什麼樣的反應，才會被蓋亞認為是好消息？
答案是：沒有反應。
完全沒有反應。
當伸手不見五指的霧氣在十秒內充斥了整個空間，將一切都籠罩在其中時，二十一隻蟲，一隻鳥，都保持著一種不明所以的平靜。
蓋亞的視線將所有人的一舉一動緊緊鎖定。
高精確的電子射線不會漏過霧氣里任何一絲異動。
但霧氣里，被考驗者們最大的動作，可能就是困惑的歪了歪頭。
考驗的時間由於喬凌在另一端喊了停止，所以非常短暫，轉瞬即逝。
觀察著毫無異樣的蟲眷們，蓋亞得出了自己的判斷：
這些原始蟲族完全不會被聯邦製造的假王蟲影響分毫。
喬凌大人應該會為此感到開心的吧。
【小插曲已經結束，先生們，那麼蓋亞會在程序中休眠，如果後續有操作困惑，可以再次將我激活哦~】
它最後留下一句話，也不等任何回答，就很乾脆的離開現場。
過了好一會兒，誰也沒有出聲。
不知道說什麼，不知道應不應該說什麼。
情緒過於洶湧的時候，反而進入另一種安靜的極端。
十五隻還有些衰弱的蟲最先開始動作，甩了甩頭，疲倦的聚攏在晏靖淞身邊，一隻接一隻化為圖騰，鑽進了晏靖淞的手腕皮膚下。
它們還無法長時間獨立活動。
晏靖淞放下袖子，面色陰晴不定，嘶啞著嗓子開口：
「是托菲里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