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王蟲這種生物的輪迴，便能得出一個結論：
兩代王蟲之間不會有任何競爭關係。
舊王的屍骸里孕育出新王，舊王眷屬的血肉哺育滋養新王的幼生歲月。
新舊蟲群平穩交替循環，生生不息。
毫無疑問，新王的子民當然不會受到舊王氣息的控制，甚至在精神上也有著楚河漢界般分明的隔閡。
從歷代新王出生前，提前覺醒的那些護衛蟲群的存在也能看出。
它們總會先新王一步出生在世上，於舊王的蟲群里學習生存於戰鬥的經驗，並將在未來的日子裡作用於現實，持續延續下去。
只是，喬凌的蟲群比任何一代新王的蟲群都要更迫不及待些。
按道理來說應該相當短暫的夾縫日子，莫名其妙變成了很漫長的一段歲月。
新王蟲群的存在感史無前例的強盛。
心照不宣的蟲群平衡被打破不是好事。
這成為了打開舊王情緒魔盒的意外鑰匙，開啟了托菲里斯本不應該開啟的恐慌與多疑。
……
晏靖淞很熟悉托菲里斯的氣息。
要他評價的話，這位在後期精神相當不好的舊王，實際聞起來像苦澀的海。
當舊王發狂，便是苦海的海面掀起了波濤，新王的子民站在安全的海岸，遙遙感受著海風暴烈的餘韻，眺望著海中央被裹挾著遭罪的舊王蟲群。
噴霧籠罩住一切的那十多秒里，晏靖淞腦海里浮現出舊王眷屬衰弱悲傷的身影。
當時的晏靖淞不會想到，有朝一日，他再聞到這苦澀的氣味時，他的王卻也疑似正走向與托菲里斯相似的死角。
這樣的考驗背後所蘊含的，是更深層次，帶有毒性的懷疑。
傷人傷己。
光是想到，托菲里斯面臨過的精神折磨也正在襲擊喬凌，晏靖淞的心就像被荊棘刺穿了一樣疼痛。
他見過那個過程，見過一個強大的王蟲是如何從內部開始崩潰的。
同樣的事情不能發生在喬凌身上。
絕不可以。
晏靖淞的心臟上常年纏繞著一條吊墜，墜飾是喬凌的犬齒。
這是喬凌送給他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尖尖的牙齒帶著與喬凌本體如出一轍的涼意，此刻正隨著他因疼痛而加快的心跳輕輕晃動，在他心尖最柔軟的地方一下一下摩擦。
這種觸感很奇怪。
既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刺穿的疼痛，又讓他同時感到一種安慰。
晏靖淞的心稍微定了下來。
他了解喬凌的性格，喬凌絕不可能像托菲里斯一樣去思考。
而他和其他的蟲，也絕不會像托菲里斯的蟲眷一樣束手無策。
現在正在發生的一切，必然在背後存在所有人之前都忽略了的隱患……
必須找出問題根源在哪裡。
.
蟲們離開了探索號，隨機在宇宙里找了顆星星降落，就地開會。
他們心照不宣的都沒有在探索號上進行深入探討。
未與喬凌相聚前，任何有第三方介入的交流都有可能形成曲解。
而那個可疑的AI說不定就會偷聽對話，胡亂造謠。
不得不防！
從落地開始，白鳥一直後知後覺的狂打噴嚏。
作為唯一一個既不是人類也不是蟲族的眷屬，舊王的氣味對他唯一的效果就是，刺激到了他強悍的鼻黏膜。
「阿啾！阿啾！阿啾！」
小鳥的噴嚏聲又細又尖，唧唧啾啾。
百花拿口袋裡的濕巾用力扣在鳥頭上：
「吵死了。」
頭蓋著花香味的濕巾，白鳥立即好了不少。
「……哦，有用，謝謝。」
蟲們都因為這一出插曲哭笑不得。
目前也就白鳥還沒有進入危機狀態了。
偏偏也沒辦法責怪傻鳥什麼。
李麒安嫌惡的抖了抖自己身上殘留的一點兒噴霧味道。
他早就有話想說，稍微理了理思路，迫不及待的說出自己的猜想：
「都聽我說！
看來，宇宙聯邦是在屍骸的基礎上復活了托菲里斯。
世上沒有一模一樣的兩塊石頭，那隻贗品怎麼會有完全一致的氣息？
我現在開始懷疑他真的死了嗎？
會不會是在詐死，故意要整喬喬？」
雖然平常李麒安說話容易不著調，關鍵時候卻經常會展示出很強的直覺。
眼下他將矛頭直指一隻死蟲，乍一聽荒誕，細想之下別有一番尖銳。
蟲們都認真的等待李麒安更深入的分析。
李麒安不負眾望，嚴肅的將自己懷疑的理由一條條列出：
「我剛才路上就一直在想，喬喬二次蛻皮時，托菲里斯一開始對他展現出的可絕對沒有善意。
他先是想在夢裡騙喬喬去死，故意製造喬喬經歷過的陰影來恐嚇喬喬，害得喬喬一直哭。
失敗之後，又用別的理由引導喬喬堅持去死星蛻皮。
在蛻皮的最後一步發生前，他帶著喬喬的精神體，通過宇宙夾縫去偷窺宇宙聯邦的那隻贗品，導致喬喬發怒受傷。
我現在覺得，就是因為先受到了精神體的損傷，才會導致第二次轟炸時的聲音對喬喬造成了不應該的傷害。
第一次轟炸時，喬喬可是什麼反應都沒有。
托菲里斯明知道二次蛻皮期的王蟲絕不能受到任何傷害，但實際上無論是外部傷害，還是內部精神的傷害，都與他脫不了關係！」
越說越氣，李麒安暴怒的一拳轟碎旁邊的岩石：
「那個傢伙，他就是刻意要讓喬喬在二次蛻皮時受傷的！一定是這樣！
什麼要跟眷屬的亡魂團聚，都是藉口！
就是為了讓喬喬心軟，不得不答應他的請求！」
聽完他這一番話，所有蟲幾乎是立刻都接受了托菲里斯有可能是詐死這個假設。
晏靖淞道：「屍骸沒有消解，又被重新培育復甦，托菲里斯的確有繼續存活的條件。」
百花恨恨的咬牙：
「他明明可以用更安全的方式告知吾王那隻贗品存在的事實，可他偏偏用了最危險的方式，讓吾王不合時宜的被挑釁激怒。」
元雨越想越凝重：
「這麼說，聽力受傷也許只是表徵，壞了，喬喬現在的所有異常或許都源自於受損的聽力！」
但……
托菲里斯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他怎麼能做這種事？
蟲們都由衷的困惑。
只用蟲族的思維，他們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
但用上人類險惡的腦迴路以後，陰謀論便層出不窮。
五所雅人這個有著充足奪舍經驗的蟲渾身發寒：
「他難不成是想……摧毀阿娜達的精神後趁虛而入？」
官書僑則說：
「也有可能只是想讓喬喬感受一下他受過的罪，他當初發瘋到死都沒有得到答案，死也沒有想通的事情，若是換到喬喬來面對，喬喬會有什麼解法。」
元雨嫌惡得起雞皮疙瘩：「這個推測真噁心。」
「如果說……」
晏靖淞忽然打斷蟲們的發言：「等等，拜倫要借我的喉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