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命令……】
蠕蟲太習慣運用自己的控制型荷爾蒙了。
以往每一次,當它對著那些蟲奴釋放時命令時,他們都會全身心地皈依於它,任由它宰割,撕扯,吞食。
哪怕被它咬碎了半個身體,僅剩最後一口氣,蟲奴們也會用殘存的手臂溫柔地環住它的口器,喜悅又憐愛地擁抱它,將死亡視為最高的恩賜。
在那樣狂喜的獻祭里,被食用的血肉都滲出蜜色的甘醇。
美味的忠誠,美味的愛護。
蠕蟲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些天生就屬於自己。
現在,它面對著電梯裡這隻小小的,滿身血腥的怪物,從他身上嗅到了蟲生里能量最強,最香甜的血肉。
明明塞牙縫都不夠的個頭。
怎麼會讓它餓得無法忍受?
口水控制不住地淅淅瀝瀝流了一地,匯成一灘腥黏的渴望。
蠕蟲的胃空蕩蕩的擰成結,又餓又疼。
【讓我……吃……我要吃……】
命令並不是由真正的語言表達。
含糊的意志碾壓在精神層面,像岩石磨盤一樣沉重野蠻的砸下,不可抵擋。
頂著蜥蜴人半個腦袋的小怪物微微動了一下,不願服軟,似是想要往後退。
可下一秒,他渾身的骨頭不自然的一垮,姿態狼狽地從蜥蜴人尚有餘溫的軀體上滾落下去,匍匐在地。
嗬啊……嗬……
如有實質的精神枷鎖捆住了他的喉嚨,拖著他往蠕蟲身邊一寸一寸移動,把他的掙扎勒成了一種可悲的爬行。
小怪物的尾鉤褪色成了慘白,細長尖銳,比身體還要長上一倍。
靈活的尾鉤不斷卷勾著一切能夠固定的地方,試圖將失控的身體固定。
一個詞反反覆覆的從他喉嚨里擠出: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徒勞的反抗。
獵物離蠕蟲越近,蠕蟲的表現越躁動。
肥胖的身軀像一鍋被煮開的水,一環一環的軟肉此起彼伏的鼓動。
它甚至迫不及待地把腦袋完全平貼在地面上,口器大張,縱向裂開的嘴成了一條通往胃袋的山洞,層層細齒向內翻卷。
美味當前,它已經忘記自己也是在逃命。
只想儘快吃到這一口能填補食慾的肉。
當小怪物與它的距離已經觸嘴可及時,蠕蟲往前用力一拱,迫不及待的咬了下去!
咕嘰。
一聲悶響。
小怪物竟然沒有落入那圈層疊的細齒。
在被咬住的剎那,他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跳蚤,猛然彈射起來,從蠕蟲口器邊緣的軟肉上借力一蹬,翻身躥上了它的頭頂!
蠕蟲鼓脹的複眼還來不及捕捉他的軌跡,便感到頭頂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徑直扎進了視覺神經的深處。
模模糊糊的聲音從它頭頂含糊的響起:
「……假的……該死!!!」
能徒手撕裂蜥蜴人頭顱的利爪,衝破一切本能的阻礙,瘋狂朝蠕蟲頭頂巨大的複眼刺下。
噗嗤。
碧綠色的晶狀體液從複眼邊緣炸開,像被戳破的果凍,噴了小怪物一臉一身。
蠕蟲發出一聲撕裂整個底層艙室的尖嘯,聲波里滿是無法置信的暴怒與劇痛。
小怪物也在疼痛中尖叫。
蟲眷弒王,與自殺無異,哪怕他傷的只是一隻贗品。
贗品從舊王的屍骸中竊得新生,血肉里流淌著死氣沉沉的王蟲之血。
當它受創,依附王蟲而生的蟲群便會在那血液中遭受硫酸溶解般的酷刑。
呲呲呲……
小怪物渾身冒出源源不斷的白煙,臉上的白骨在血肉灼燒中森然裸露,猙獰得像嬰靈。
但他沒有停。
瘋子怎麼會有理智?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他無視了身上的一切損傷,利爪撕開複眼的晶狀面,攪碎裡面的感光神經,又把手探進甲殼的縫隙,硬生生掰起一塊頭殼邊緣的硬片。
連抓帶咬。
蠕蟲瘋狂地甩動身體,大量體液從口器,複眼和爆裂的表皮中同時湧出,浸透了整片區域。
砰!
腕骨被腐蝕到斷裂的小怪物像一坨糟糕的垃圾般被甩到了遠處,狠狠砸在牆上。
幾乎就要死了。
但還剩下一口氣。
小怪物現在不能算是伊索爾,因為他沒有屬於伊索爾的思維。
他是純粹的仇恨產物,由不甘心和後悔凝聚,由怨恨和殺氣組成,思維只有混沌。
瀕死的邊緣,小怪物嘔著血,發著抖,憑著殘存的本能朝遠離蠕蟲的方向爬。
死,都不願意死得離蠕蟲近。
破損的聲帶執著的呢喃:
「不是王……不是……假的……假的……」
忽然。
毫無任何徵兆,蠕蟲的嚎叫在他身後從暴怒轉為恐懼。
小怪物渾身一輕。
糾纏在他身上的控制型荷爾蒙突兀的潰散,失去了一切效果,如潮水退盡。
他茫然的感到身後噁心的一切都在離他遠去。
前方的路溫暖而璀璨,包容著迷途的遊子。
幻覺嗎?
劇烈的疼痛和眩暈中,他一塌糊塗的臉上,誠實的露出了無比輕鬆的笑意。
原來死亡……這麼美好。
那就再往前邁一步……
再往前靠近一點……
殘缺的斷肢帶著白骨突出的身體,幸福而期待的往前挪動。
血腥氣完全消失了。
小怪物轉動半溶解的眼珠,試圖最後再看一眼這個糟糕的世界。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其實在期待什麼。
一秒,兩秒。
殘缺的視野邊緣閃了閃,清晰的出現了一雙腳。
那雙腳生得極好,骨肉勻停,不染一點塵埃,踩在滿目瘡痍的甲板上卻不沾血污,整片廢墟都恭順讓路,仿佛萬物都認得來者。
是誰?
小怪物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他努力把眼睛睜得更大,眼眶裡半溶解的液體混著血水淌下來,骯髒醜陋,悽慘可憐。
屬於伊索爾的情緒短暫冒出了半秒。
自卑。
他掙扎著,想把自己藏起來。
可他動不了,他已到了極限,只能癱在那裡,喉嚨里發出嬰兒一樣微弱的嗚咽。
那雙腳終於在他面前停住。
……被看見了。
不要看。
我很糟糕……
不要看。
視野徹底黑下去。
生命最後,殘存的感官將一切接觸仁慈的傳遞過來。
他感到骯髒的自己被一雙手溫柔的托起,抱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