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凌沒想到自己會見證這樣一場廝殺。
渾身都是基因缺陷的孱弱混血兒，竟真的衝破了刻在骨髓深處的蟲血壓制，拒絕偽王的命令，甚至亮出了染血的獠牙，做出了弒王之姿。
力量懸殊，大逆不道，又慘烈得讓人心酸。
以至於他訝然的圍觀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對於贗品的怒火都被轉移了大半。
不知為何，翻湧而起的情緒里，心疼竟然多過於喜悅。
混血兒用行動證明了忠誠，他卻並不為此感到欣慰，心口不斷發酸。
好奇怪。
也許是因為……他總會被過於熾熱的情感表達衝擊到。
每次都是。
唉，有時候真不能怪他多情心軟。
真正的王蟲意識壓下對於混血兒的憐憫，目光不善的俯瞰著地面上那灘不忍直視的蠕蟲肉體。
蠕蟲的憤怒早在直面王蟲的第一秒就被恐懼取代，它差點直接在王蟲的凝視下昏厥！
可刻在基因里的霸道與偽王的尊嚴又不甘讓它就此匍匐。
它顫慄著，硬撐出一副戰鬥姿態，口器大張，發出嘶啞的氣音。
然而硬撐終究只是硬撐。
它色厲內荏地僵在原地，每一寸皮肉都在發抖，連挪動分毫都做不到。
喬凌無論如何也無法從它身上找到一絲托菲里斯的特徵，不由心中嘀咕：
宇宙人到底是如何用王蟲的屍骸造出這樣截然不同的丑東西的？
比印象里的還糟糕。
完全是被堆砌出來的屎山代碼。
可惡，可悲，可恨。
不同於蛻皮時的特殊情況，現實里，喬凌想要殺死這樣的贗品實在是輕而易舉。
贗品比他預想中還要廢物百倍，且毫無神智可言。
將這樣的東西冠以王蟲之名……
如果說之前喬凌還會覺得被羞辱，現在他就只有無奈。
折磨都不屑折磨。
動手前，喬凌惦記著一件事，仔仔細細在蠕蟲身上多審視了片刻。
從頭到腳的看了一遍後，終於隱約瞧見蠕蟲心臟位置有點點螢光閃爍。
破碎的靈魂波動在心臟內部微弱的散發出來，一不小心就會被忽略。
「竟然真的存在……」
托菲里斯提到的那些不曾回歸的眷屬亡魂，竟然真的糾纏在舊王遺骸塑造的贗品身上，不得解脫。
喬凌抿了抿嘴。
哪怕托菲里斯最後給他來了一招陰險的整蠱，他還是打算遵守當初答應的承諾。
一碼歸一碼。
這些可憐的亡魂是無辜的。
它們可沒有做錯什麼。
本來他答應托菲里斯的請求時，也不是因為對托菲里斯本人有什麼好感。
思及此，他不再猶豫。
虛無的蟲肢觸手在他身後驟然成形，化為銳利的刀劍，直直斬下！
蠕蟲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腫脹的蟲軀噗嗤一聲斷成兩截，腥臭的體液飛濺，而深藏在血肉中央的心臟被乾脆利落地剜了出來。
相較龐大肥脹的身軀，這顆王蟲之心顯得非常袖珍，比人類的心臟還要小上一半。
它是蠕蟲渾身上下最純粹，最集中蟲血精華的器官，此刻正微弱地跳動著，散發著幽幽螢光。
喬凌將纏繞在其中的死靈意識一點點抽離。
亡魂碎片如煙霧般匯聚，起初稀薄如晨霧，漸漸的，它們歡欣地盤旋在他的指節之間，柔軟纏繞，越聚越濃，越聚越密。
等凝聚到一定程度之後，它們便主動朝喬凌的口鼻處攀附而來。
霧縷輕輕碰著新王的下頜和唇縫，是試探，也是乞求。
喬凌知道亡魂們在乞求什麼。
他沒有遲疑，微微闔上眼，將含著萬千殘魂的氣息深深吸進肺腑。
徹骨的寒意順著氣管一路滲入胸腔，帶著失散已久的舊王蟲群的悲鳴與釋然，在他的血脈深處緩緩消解。
迷途的亡魂終於在這一刻獲得了徹底的自由。
它們湧入的時候，攜帶著無數微弱的迴響。
一些散亂的回憶碎片衝擊在喬凌腦海，他短暫的從中窺見了數百年前的浮光掠影。
舊日的戰場，破碎的星海，無數蟲影的隕落。
眼花繚亂的瞬間，喬凌隱約又看見了托菲里斯的影子。
托菲里斯被煙霧簇擁著，還是頂著他的臉，哭得像個討厭的混蛋，淚流滿面地望著他。
與他一般無二的臉扭曲著，嘴唇翕動，嘴型似乎是在說……謝謝？
還有臉哭！
喬凌怒氣沖沖的睜開眼，嫌棄的吐出一個字：
「滾。」
耳膜明顯鼓脹了一下，隱隱重新出現雜亂的悶響。
失聰的聽力像是打通了某個關竅，以緩慢的速度回歸，也不知道是因為殺死了贗品，還是因為吸收了這批可憐的死靈。
喬凌晃了晃頭，試圖驅散耳中殘留的嗡鳴。
隨著死靈意識的離去，被剜出來的偽王心臟徹底乾癟，在他掌心碎成了幾片枯褐的殘渣。
他微微一抖，殘渣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而地上的蠕蟲屍體一碰著那些殘渣，就像被撒了鹽的蛞蝓，迅速溶解，化成一灘冒著熱氣的粘液，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再輕輕捻了捻手指，最後一點兒心臟灰燼便都散了。
沒有多作停留，喬凌轉身，朝遠處處於瀕死邊緣的小怪物落去。
他踩著沒有被污染的地面，一步一步走近。
小怪物都快被腐蝕得沒有人形了，乍一看就是一坨帶著骨頭的爛肉，兩隻手都沒有了手掌，手肘還撐著要往前爬。
當喬凌走到他身邊時，小怪物渾濁的眼珠子已經散了瞳，呼吸氣若遊絲。
特別像受了嚴重虐待的流浪動物。
喬凌蹲下來，很輕很輕的摸了一下小怪物的頭。
「伊索爾，你就是伊索爾？」
「唉，你比貝蒙還要笨。」
嘆著氣，他雙手尋找著合適的著力點，小心的把小怪物完全捧到了手上。
王蟲的力量如涓涓細流，慢慢滲透進這具破破爛爛的身體，將潰敗的生命堅定的拉回人間。
隨著力量溫柔的安撫，小怪物顫抖的軀體越來越平靜。
殘缺的骨頭新芽般抽條，破損的皮肉飛速長出新的肌理，重新覆蓋住森森白骨和跳動的內臟。
人形重新變得具體。
眨眼間，喬凌懷裡的破爛殘軀長成了一個外貌約莫三歲左右的幼童。
小傢伙瘦得像只猴子，灰白色的皮膚，灰白色的尾鉤，眼睛緊閉，頭髮漆黑的打著捲兒，被血污黏在腦袋上，頗為狼狽。
不知道還以為剛生出來呢。
臉蛋倒是圓鼓鼓的，能看出幾分可愛。
「怎麼這么小……」
喬凌掂了掂懷裡輕飄飄的分量，用抱黑珍豬的姿勢稍微調整了一下。
「那以後，我養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