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姆斯瞳孔驟縮。
「果然是這個原因麼……」
在他心情複雜的消化這個消息時,電梯微微一震,門緩緩打開。
一股濃重的濕寒之氣撲面而來,冷得電梯裡的二人都不由自主的渾身戰慄。
明明身上攜帶著高科技保暖設備,但在這樣不講道理的極限低溫下,那點兒溫暖只能勉強維持住他們正常身體機能的運轉。
阿猓拉和霍姆斯不約而同的徹底沉默,一句話都不再多說。
越往裡走,空氣越像藏了刀鋒的暗器,在頭部被凍得血管爆裂之前,二人把斗篷的帽子緊緊戴上,又加了一層防護面罩。
嘩啦啦。
深處的深處,傳來了水流涌動的聲響。
濃郁的白霧從亮著光的方向擴散,貼著地面匍匐流淌。
地宮走廊兩側的管壁結滿了冰晶,越接近光源,冰層越厚,最終連牆壁都看不見了。
阿猓拉聽到水流聲後,心臟一緊,腳步立即急促的加快:
「陛下醒了!」
霍姆斯揮舞著拐杖,狼狽不堪的小跑追逐起來。
廊道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地宮的穹頂高得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五根半透明的管道從上方垂落,末端匯聚向中央一座冰水湖。
湖水呈現冰冷的深藍色,水波緩緩起伏,表面不斷蒸騰出濃得化不開的白霧,令整個空間如同某種活物的胸腔。
挨得近時,一種明顯的熱度從冰水湖裡散發出來,行走在四周的白霧裡,體感溫度竟然升高了不少。
而至高王薩拉丁的「身影」就就浮在湖心。
那個具有人類形態特色的軀體半浸在冰水中,垂落的管道末端嵌入它的後腦與四肢關節,成為類似於臍帶一樣的東西,源源不斷的向其中提供著某種能量。
低垂的頭顱微微抽搐,面部肌肉在沒有完全接通的狀態下痙攣著,顯然正在掙扎著甦醒。
湖水隨之震顫。
一圈圈漣漪從那具並沒有任何生機的軀體之下盪開,每盪開一圈,四周的溫度就再高一分。
阿猓拉快步衝上冰湖的浮橋,快到接近中心時,猛然單膝跪地:
「至高王陛下!」
霍姆斯緊跟著跪倒,拐杖滾落在冰面他也不敢去撿。
視線低垂的邊緣,他看見半浸在冰水中的「至高王」抬起一條腿,穩穩地踩到了浮橋平面上。
能看見的血肉沒有絲毫正常的血肉質地,既僵硬又柔軟,更接近某種生物機械。
的確如此。
這個正在調整狀態的東西,本質上,只是一具生物科技培育的濕件。
至高王薩拉丁用神降的方式操控這具濕件偽軀,真身卻藏在最深的冰湖湖底。
原因很簡單:他的本體,需要散熱。
偽軀的雙眼緩緩睜開,神降成功。
這具慘白怪異的仿生濕件抬手扯掉了連在身上的管子,斷口處滴下幾滴黏稠的透明液體,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氣:
「你們來晚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不辨方位,卻有種難以言表的壓迫。
「陛下,我有罪……」
「我知道。」
可以被稱為至高王薩拉丁的人偶活動了一下骨骼,關節發出細微的錯動聲。
他沿著浮橋緩緩朝他們走來,步態逐漸流暢。
「你們要說的,我已經看見了。
不必請罪,這不能怪你們,這只是……命運。
我看見了。
我看見聯邦即將迎來一場滅頂之災。
不,是已經開始。
現在所有沉浸在享樂中的人,在不久之後,都會從天空墜落,失去所擁有的一切。
我們的親眷種族會大批死去,我們的孩子和母親將淪為奴隸。
一切的財富會被重新分配,固定的社會秩序將會徹底打碎。
曾經被視為卑賤的種族將成為我們的主人,曾經被我們統治的種族將反過來奴役我們。
我看見了鮮血,眼淚,哭嚎。
我也看見了鮮花,歡呼,和掌聲。
我早就看見過這個結局,你想像不到有多早。
它藏在未來無數條被我遇見的未來分支脈絡中,一晃而過,又錐心刺骨。
為了斬斷它,我試圖修剪命運的藤蔓。
我一度以為我成功了,因為我確實改變了很多事情。
可惜……命運卻還是以另一種方式來到我面前。」
聲音空靈的在空氣里迴蕩,似唏噓,似不甘。
冰水湖面上,白霧一時翻湧如沸。
霍姆斯不是第一次見證至高王的預言天賦,但他死也不會想到,有一天能從至高王嘴裡聽到如此絕望的內容。
他震驚得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直視著那個已經走到近處的「至高王」。
它抬起一隻慘白的手,懸停片刻後,重重按在阿猓拉的頭頂。
動作看起來像賜福,但其實是宣判:
「阿猓拉,你的繼承人海洛尼亞,他死了。」
隨著這道重壓,阿猓拉的腦海里浮現出了海洛尼亞瀕死的面孔。
那張年輕的臉被痛苦扭曲,口水從嘴角痴傻流下,曾經的光彩全部褪去,只剩下狼狽的掙扎。
沒有一個母親能忍受孩子這樣的畫面。
阿猓拉心碎欲裂,一下子嘔出了一口藍血,崩潰的哭喊:
「不,不,不,海洛尼亞,不……是誰,是誰傷害了他?!!」
下一個畫面隨著她的嘶吼清晰躍出。
一雙嘲諷而兇悍的金色蟲瞳。
一張美麗得符合全宇宙審美的人類面容。
殺死海洛尼亞的兇手譏誚地勾著嘴角,輕輕發出一聲:
「嘖。」
接著就是撕心裂肺的痛。
阿猓拉被一瞬間的痛苦衝擊到,直接仰面摔倒在地上,整個人過載般抽搐。
霍姆斯手足無措的去攙扶她:「節哀,請節哀……」
至高王收起手,向後退了一步。
他用虛假的眼睛,靜靜看著倒地抽搐的阿猓拉,繼續說道:
「外環星系淪陷了,中環星系,也無法挽回,一切都在加速。」
霍姆斯渾身的雞毛都在水霧中黏成了一綹一綹,丑得別具一格。
老公雞期盼的問:
「陛下,我們的敵人是誰?混血雜種怎麼會有這樣的能力?請告訴我,我們還能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