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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晨會

2026-09-23 09:30:54 作者: 紫夜倚夢

  林述走進普外科醫生辦公室的時候,差兩分鐘七點四十。

  辦公室不大,四十平米左右,擠著六張桌子、三台電腦、兩個堆滿病歷的鐵皮櫃,還有一面牆上貼滿了手術排班表和科室值班表。

  窗台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邊緣焦黃,顯然很久沒人澆水了。

  但這間辦公室是整個仁濟醫院普外科的「大腦」和「心臟」,所有住院病人的病情變化、手術方案討論、術前術後決策,大半都誕生在這間屋子裡。

  辦公室里已經到了七八個人。

  有人正對著電腦屏幕快速錄入電子病歷,有人在看昨晚手術的術後CT影像,有人端著一次性紙杯喝豆漿,豆漿上飄著幾顆沒化開的糖粒。

  林述剛在角落裡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就聽見門口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招呼:

  「喲,林述!聽急診的人說你昨晚幹了一票大的?腦外科的活兒你也敢動刀?」

  說話的人三十出頭,國字臉,顴骨上有一道三公分長的舊疤,是去年在急診縫合病人時被精神失常的患者抓傷的。

  他是普外科的住院總醫師趙海,可以說是普外全科最忙的人之一,負責排班、協調手術、處理各種雜事。

  趙海人粗嗓門大,但心細,整個普外科的年輕醫生都敬他三分,也怵他三分。

  林述剛要把外套掛到椅背上,趙海已經一個大步跨過來,蒲扇般的手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震得林述肩膀微微一沉。

  「趙總,輕點兒,我這肩膀還要留著上手術呢。」林述側了一下身,把外套掛好,語氣平平靜靜的。

  

  趙海眼睛一亮,壓低聲音湊過來:「說真的,那錐顱你咋敢做的?李建國那老傢伙可不是好糊弄的,他要是覺得你操作不規範,一封郵件發到醫務科,你轉正考核就懸了。你知不知道昨晚有多少人在打聽你?」

  林述剛準備回答,就聽見門口傳來一個冷峻的聲音:「都別閒聊了,交班。」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門口,走進來的是普外科主任,孫建平。

  孫建平五十五歲,身形瘦高,兩鬢已經全白,但腰背挺得筆直,走路帶風,穿白大褂的樣子比年輕人還精神。

  他是仁濟醫院普外科的定海神針,省醫學會普外科分會副主任委員,做肝膽胰手術的手在整個南華市都排得上號。

  孫建平治科極嚴,對年輕醫生的要求近乎苛刻,病歷寫錯一個標點都會被叫去辦公室談話。

  他身後跟著三個人:普外科副主任陳建忠,一個四十多歲、面相溫和但手術風格極其彪悍的中年人;科室秘書劉姐,負責排班和行政雜務;還有一個林述不認識的面孔,三十五六歲,戴著金絲眼鏡,一看就是那種「國外鍍過金回來」的精英醫生。

  孫建平在主位上坐下,其餘人各自落座。

  林述坐在最靠門的位置,這個位置視野最好,能看見所有人的臉,也最容易被主任點名。

  「交班開始。」孫建平開口,「夜班有什麼事?」

  負責昨晚值班的林述抬起頭來,把急診病曆本翻到最後一頁,清了清嗓子。

  「昨晚普外科急診共接診二十三人,收住院六人。其中一例急性闌尾炎合併穿孔,三例膽囊結石合併急性膽囊炎,一例腸梗阻,一例……」

  他頓了一下,翻了一頁。

  「一例顱腦外傷。患者男性,四十五歲,右側枕部鈍擊傷合併硬膜外血腫形成腦疝,急診行錐顱減壓術,術後轉神經外科監護室,目前生命體徵平穩。」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了,昨晚急診的那個電話早就把消息傳遍了整個外科樓。

  但沒人敢在晨會上主動提起,畢竟事涉一個住院醫做了「超綱」操作。

  孫建平的鋼筆在交班本上頓住了。

  「錐顱?」他抬起頭來,目光像一把冰涼的手術刀一樣落到林述身上,「你做的?」

  「是。」林述回答得很乾脆。

  孫建平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審視地盯著林述。

  辦公室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所有人都知道,孫建平最反感年輕醫生「越級操作」,他認為那是「不守規矩」和「缺乏敬畏心」。


  「說說你的理由。」孫建平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林述的呼吸沒有亂,回答得條理分明:

  「患者來院時已出現雙側瞳孔變化,右側瞳孔散大、左側對光反射遲鈍,格拉斯哥評分六分,血壓高、心率快、血氧持續下降,潮式呼吸提示腦幹受壓。腦外科二線李建國主任在五分鐘路程之外,我判斷五分鐘內不解除顱內高壓,患者將出現不可逆腦損傷甚至死亡。在徵求家屬知情同意的情況下,於搶救室行緊急錐顱引流術,術後瞳孔回縮、呼吸節律恢復、血氧回升至百分之九十六。術前已電話告知腦外科二線,術後已轉交腦外科處理。操作記錄和指征論證報告在寫,二十四小時內補全。」

  他一口氣說完,辦公室里的安靜持續了三秒鐘。

  然後孫建平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的一個笑容,嘴角只是微微一扯,但整個辦公室里的人都知道,這代表主任沒有生氣。

  「定位打得怎麼樣?」孫建平問。

  「右側顳部,耳廓上緣與外耳道中點連線向後三厘米、向上兩厘米。引流口通暢,出血量約五十毫升。」

  孫建平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這個病例,而是轉向了另一個方向:「你這套定位,是本科實習的時候在神外學的?」

  「是的孫主任。」林述面不改色。

  孫建平看了他一眼,然後重新拿起筆,在交班本上簽了一個字。

  「下次再遇到類似情況,先打電話給我。」孫建平說,「但這一次,你處理得對。腦疝的情況下,五分鐘的窗口期就是生死之間的事。這個病人如果因為等待而出了事,責任不在你,在我們整個搶救體系的響應速度。你替這個體系爭取了時間,就不用寫檢討了。」

  辦公室里傳出一陣輕微的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趙海偷偷在桌下朝林述豎了一下大拇指。

  孫建平翻到下一項議程,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新來的同事。」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

  他站了起來,微笑了一下,那種笑容是典型的學院派精英式的。

  「大家好,我叫陸遠舟。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博士後,主攻方向是肝膽胰外科和微創手術。之前在麻省總醫院做過三年的臨床研究。很高興加入仁濟普外科,以後請大家多多指教。」

  辦公室里響起一陣禮貌性的掌聲。

  林述也跟著拍了拍手,目光在陸遠舟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注意到陸遠舟的白大褂口袋上別著一枚金色的徽章,約翰霍普金斯的校徽,大概是某種紀念品。

  國外回來的博士後。霍普金斯。麻省總醫院。

  其實在仁濟這種省級三甲醫院,海歸博士並不罕見,但「霍普金斯醫學院博士後」這個頭銜還是夠重的。

  這人要麼是來鍍金的,要麼是來真做事的,目前還看不出來。

  晨會繼續。

  各個組的醫生匯報了當天的手術安排:兩台腹腔鏡膽囊切除術、一台開腹胃大部切除、一台結腸癌根治術、還有幾台小手術。

  趙海負責排台,不時在本子上勾畫著什麼。

  孫建平逐一確認了手術方案和患者術前狀態,偶爾追問幾句,偶爾點頭,偶爾批評某份病歷寫得不夠規範。

  晨會在四十分鐘後結束。

  「林述,」孫建平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你的操作記錄寫好了,先拿給陳主任審一遍,再發給我和李建國的郵箱。」

  陳建忠在旁邊點了點頭。

  林述應了一聲,正要低頭整理交班本,就聽見旁邊傳來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林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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