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的表情有點微妙。
不是壞事的那種微妙，而是一種「你小子又要被點名了」的複雜神色。
「林述，王主任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趙海壓低了聲音說，「他剛把門診的新排班表拿回來，叫我跟你說，讓你現在就過去。」
林述看了看趙海：「什麼情況？」
「不知道，他臉色挺平的，看不出來是好事還是壞事。」趙海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去了就知道了，反正你最近乾的活兒都挺乾淨，不至於挨批。」
林述拉了拉白大褂的衣襟，轉身朝副主任辦公室走去。
王建平的辦公室在科室走廊盡頭，朝北，窗戶對著一面灰色的樓外牆，終年沒什麼陽光。門半掩著，林述在門上輕叩了兩下。
「進來。」
林述推門進去。王建平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列印紙，手邊放著兩杯一次性水杯，一杯是滿的，杯壁凝著水珠，另一杯已經喝了一半。像是為談話準備了茶水。
「坐。」王建平抬手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
林述在椅子上坐下，背挺直。王建平沒有馬上開口，而是端起那杯已經喝了半杯的水潤了潤喉，然後把一張紙推到林述面前。
「你看一下這個。」
林述低頭看去。
是一張全科室住院醫師轉正考核綜合評分的表格，他的姓名、入院時間、輪轉科室記錄、各項考核分數都列在上面。
在「臨床技能綜合評分」那一欄里，寫著「91分」，後面還有一行備註：「經科室核心組評議，建議提前啟動轉正考核程序。」
他的視線在那行備註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來看向王建平。
「你的各項指標都達到轉正標準了，甚至還超過了。」王建平的語氣和平時查房時沒什麼兩樣，平穩、克制、不含感情，「按常規流程，你的轉正考核應該是兩個月後。科室核心組討論後認為，你近期在急診科的表現，包括接診能力、操作能力、風險判斷力，已經超出了同級住院醫的平均水平。如果你願意，可以提前參加下個月的轉正考核。」
林述沉默了片刻：「是您提議的嗎？」
王建平端著水杯。「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過。提前轉正考核的要求和常規轉正不一樣，筆試、操作考試、病例分析三個部分全部統一標準，不因為提前就放水。你的對手是同一屆住院醫里最早轉正的那批人，其中不少是在BJ協和、華西這種級別的醫院輪過訓的。」
林述知道王建平的話是什麼意思。
仁濟醫院雖然是南華市最好的三甲醫院，但在全國版圖上，尤其是外科領域，它的排名並不在第一梯隊。
一個普外科住院醫如果想走得更遠，在合適的時機「往上走一步」是必須的。
而提前轉正，意味著他可以更早進入更高一級的職稱晉升通道，也意味著更多的機會，去BJ、去上海、去那些全國頂級的醫院進修、交流、甚至是留下。
「我願意參加。」林述說。
王建平點了點頭，像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轉正考核的時間定在下月十號，筆試和操作考試在院內完成，病例分析考試是實戰型，你需要在指定的時間內獨立完成一台手術的術前評估和術中操作，由科室核心組現場評分。你要準備的東西，現在就可以開始。」
「我知道了，謝謝主任。」
王建平端起那半杯水又喝了一口，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把手邊的另一個杯子推過來。「喝口水吧，剛才查房走了那麼久。」
林述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不燙也不涼，恰到好處。
他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王建平在後面說了一句：「林述，提前轉正有一個附加條件。」
林述回頭。
「未來兩年內，你的年度考核成績不能掉出科室前百分之三十。如果掉了，轉正後的職稱晉升自動順延。也就是說，」王建平看了他一眼，「你選擇了比別人快一步，就得保證跑得比別人穩。」
林述點頭：「我明白。」
周一的早晨。普外科醫生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簡明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嶄新的白色文件袋，裡面裝著她的輪轉報到材料。
趙海第一個看見她。
他正背對著門在印表機前取昨天的手術記錄，回過頭來的時候嘴裡還叼著一支沒按開的中性筆，愣了兩秒才把筆拔出來：「喲，這不是急診科的簡醫生嗎？今天怎麼有空來我們普外啊？」
「我到普外科報到，今天開始輪轉。」簡明說，「帶教老師是宋青宋醫生？」
「是我。」宋青從桌子的另一頭抬起手，「簡醫生，歡迎。你坐趙海旁邊吧，趙海是住院總，科室的事他比你熟。先交班，交完班我帶你轉轉。」
簡明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把文件袋放在桌角。
她坐下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後隔著半個桌子，和林述的視線碰了一下。
兩人的目光只交匯了一瞬，她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就把注意力轉到了面前的交班記錄本上。
林述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翻著交班本，沒有說話。他今天一早上就有些沉，倒不是因為簡明來了，而是因為昨晚的急診交班記錄里那行字。
「昨夜急診收治腸梗阻待查患者一名，已收入普外科病房，待進一步診治。」
他已經看過病人的電子病歷了。
患者男性，五十八歲，主訴「腹痛伴肛門停止排氣排便三天」，腹部平片提示小腸梗阻可能。
昨晚急診做了初步處理，胃腸減壓、補液、抗感染，今天早上查房時由科室決定後續方案。
這種病例在普外科很常見。腸梗阻的病因不外乎幾類：術後腸粘連、腸道腫瘤、腹外疝嵌頓、腸道扭轉、以及一些少見的原因比如腸套疊或異物。大多數腸梗阻在保守治療下可以緩解，只有少部分需要急診手術干預。關鍵是，你如何判斷「哪一部分需要手術」？
林述已經把這個病人的影像資料和化驗結果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病人腹部平片上顯示小腸多發氣液平，符合機械性腸梗阻的表現，但沒有看到明顯的「咖啡豆征」或「假腫瘤征」，這兩種是絞窄性腸梗阻的典型影像學特徵。
血象偏高，白細胞一萬三，中性粒細胞比例百分之九十，有輕度發熱，體溫三十七度八。電解質正常，腎功能正常。
從紙面上看，這是一個典型的中度腸梗阻病例。
保守治療的成功率很高，常規方案就是禁食水、胃腸減壓、補液支持、監測病情變化。
但林述總覺得哪裡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