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林述從值班室走出來，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去。
「林述，我今天第一天來急診報到！」
林述接過他手裡的手冊翻了翻，「你這本手冊是住院總發的？別照著這上面學。」
方遠志愣了一下，趕緊把手冊塞回口袋：「那我該幹嘛？」
「跟緊孫護士長，她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拿不準的就問，不要自己瞎決定。」林述一邊說一邊系好白大褂的扣子，「急診不比消化科，節奏快得多。你先熟悉分診流程，這兩天不要碰需要獨立判斷的事情。」
方遠志點頭如搗蒜。
他就是那種老實內向的性格，在消化科按部就班寫了兩個月病歷，突然被丟到急診科這種混亂的環境裡，整個人都是懵的，幸虧還有林述。
孫護士長從搶救室里探出頭：「林醫生！三床那個高血壓的，血壓壓不下來，你來看一眼。還有。那個新來的規培生，你帶一帶，別讓他杵在門口擋路。」
林述朝方遠志揚了一下下巴：「跟我來。」
三床的患者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高血壓病史十年，平時吃藥不規律，今天早上突然頭痛劇烈、視物模糊。急診測血壓220/120，屬於高血壓危象。
林述走到床邊，先讓患者平臥，然後快速完成了一系列評估：瞳孔對光反射正常、眼底無出血、神經系統查體沒有偏癱失語、心肺聽診未聞及異常。
排除了急性腦卒中和主動脈夾層後，他制定了降壓方案。
硝普鈉靜脈泵入，根據血壓實時調整泵速，目標在第一個小時內將收縮壓降至180以下，再逐步降至160。
「你來說說，高血壓危象的降壓原則是什麼？」林述一邊調泵速一邊問方遠志。
方遠志站在旁邊，看著監護儀上的血壓數字跳得讓人心慌，咽了口唾沫：「……不能降太快？」
「對。第一個小時降幅不超過基礎值的25%，二十四小時內不超過50%。」林述用筆在醫囑單上畫了個圈，「否則會導致腦灌注不足，反而誘發腦梗。現在泵速是每分鐘三微克每公斤，十分鐘後複測血壓，如果不降就調到五。」
方遠志飛快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
林述看著他寫字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第一天都這樣，慢慢就習慣了。」
上午十點，急診科收治了一個複雜的腹痛患者。
老年男性，七十六歲，右下腹痛伴發熱兩天，在附近診所打了抗生素沒好轉，今天疼得更厲害了，坐著輪椅被推進來。
林述接診的時候，趙智傑正好從普外科來急診科接一個轉診患者。
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趙智傑沒打招呼，也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裡看著林述進行查體。
患者腹部柔軟，右下腹確實有壓痛，但壓痛的位置偏深，不像典型的麥氏點那樣表淺。
但是患者的右腿呈輕度屈曲位，不能完全伸直。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患者的右髖關節，患者立刻疼得吸了口涼氣。
「髖關節活動受限，右下肢屈曲位。」林述嘴裡念叨著。這不是闌尾炎的典型體徵。闌尾炎的閉孔內肌試驗是讓患者屈髖屈膝後內旋髖關節，但現在這個患者連把腿放平都做不到，說明髖關節本身就有問題。
他順著這個思路繼續追問：「大爺，您髖關節以前有毛病嗎？」
「有……有點關節炎，好幾年了。」
林述把聽診器放在患者的右下腹，仔細聽了一陣。
然後他做了一個反常的操作。
他把聽診器移到了患者的右髖關節區域，即腹股溝韌帶下方。
在那個位置，他聽到了有節律性的血流聲，比正常的股動脈血流聲更響亮、帶著一種「噴射感」。
他的視野里浮現了淡灰色文字：
【體徵異常識別：右側腹股溝區可聞及異常血流音，結合右髖關節活動受限、深部右下腹痛。高度懷疑右側髂動脈或股動脈假性動脈瘤/動脈瘤。建議急診血管彩超或CT血管成像評估。】
林述的手指停在聽診器的那個位置上，多停留了兩秒。
趙智傑看出了他的停頓：「怎麼了？」
「腹股溝區有異常血流音。」林述把聽診器拿下來，「而且他的右髖關節活動受限不是單純的關節炎，可能跟血管病變有關。先做個急診下肢血管彩超，看看髂動脈和股動脈。」
血管彩超的結果四十分鐘後出來了：右側股總動脈分叉處見一約3.5×2.8cm的囊狀擴張，壁內可見附壁血栓，符合動脈瘤的聲像圖表現。瘤體不大，但已經有附壁血栓，血栓脫落的話可能導致下肢動脈栓塞。
「這個需要轉血管外科手術處理。」林述對趙智傑說，「動脈瘤雖然現在沒破，但直徑已經不小了，而且附壁血栓隨時可能脫落。」
趙智傑站在旁邊，表情變得很微妙。
他的目光從彩超報告上抬起來看了林述一眼：「你連腹股溝血管聽診都會？」
「哪有什麼會不會的。」林述把報告夾進病曆本里，「就是聽到異常聲音就多想了想而已。」
趙智傑沒再說什麼。
而是拿起手機打了血管外科的電話：「喂，我是普外科趙智傑，有個急診患者需要轉血管外科，右股總動脈瘤，有附壁血栓，你們收不收？」
血管外科說收。患者就被轉走了。
轉診手續辦完，趙智傑在急診科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林述旁邊：「陳主任批了我一個進修申請，下個月我就要求BJ協和的肝外科進修三個月了。」
林述看著他：「恭喜你啊。」
「所以在去之前，我想把科室里幾台大手術的助手位置都混一遍，免得去了協和被人當成菜鳥。」趙智傑說，「你今天那個血管聽診我學不會。但你那個追問病史的思路我學得會。腹股溝區異常血流音？髖關節活動受限？我之前從沒把這倆樣東西連起來想過。」
「我也是碰巧而已。」
「你別老說碰巧。」趙智傑的態度變了，不是之前的帶刺，但也不是完全平和，更像是在重新調整自己的位置，「碰巧次數多了以後，那不叫碰巧了。而是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