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林述在急診科輪轉的第十五天。
上午九點,一個中年男性患者被擔架抬了進來。
是工地墜落傷,從三米高的地方摔了下來,左胸著地。
患者神志清楚,但呼吸急促,面色發紺,咯少量血絲。
急診護士快速評估後說:「血壓100/70,心率110,呼吸32,血氧飽和度88%。」
林述接診後立刻做了體檢:左胸廓可見反常呼吸運動。吸氣時胸壁凹陷,呼氣時凸出。
左肺呼吸音減弱,叩診呈濁音。
聽診左肺下野呼吸音消失。
「連枷胸,伴左側血氣胸。」林述的判斷很快,「方遠志,準備胸腔閉式引流的器械。孫姐,聯繫胸外科周明遠,讓他過來急會診。」
方遠志跑得比上周快多了。
他來急診科的這段時間,進步很大。
他很快就推了閉式引流器械車過來。
林述戴好手套,給患者消毒鋪巾,在鎖骨中線第二肋間和腋中線第六肋間分別做了標記。
上胸管引流氣體,下胸管引流積液和血液。
胸外科周明遠趕到的時候,林述已經完成了穿刺和置管,兩根引流管都已經接上了水封瓶,氣泡和血性液體正在咕嚕咕嚕地往外冒。
周明遠看了一眼引流液的量和顏色,說:「氣胸基本上排出來了。血性胸液量不小,胸腔內可能有活動性出血。準備進手術室。」
林述作為助手,跟周明遠一起進了急診手術室。
胸廓固定、清除血凝塊、修補破裂的肺組織、探查肋間血管出血點並結紮。
手術做了兩個多小時。
林述全程站在助手位上,拉鉤、吸引、遞器械,動作乾淨利落,配合熟練到周明遠手術中途下意識喊了一聲「血管鉗」,林述已經在三秒內把血管鉗遞到了他手邊。
手術結束,周明遠脫掉手套的時候看了林述一眼:「你之前跟過胸外科手術?」
「沒有,今天是第一次。」
周明遠的眉毛挑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走了。
林述摘掉手套的時候,腦子裡響了兩聲:
【胸腔閉式引流·藍色碎片×1】
【創傷急救·藍色碎片×1】
下午,林述回到急診科的時候,方遠志正在分診台後面埋頭寫什麼。
他看到林述進來,抬頭招了招手:「林述,剛才有人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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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一個女的,四十多歲,自稱是『院辦』的。」方遠志的表情有點緊張,「她說想跟你約個時間聊一下,留下了一個電話號碼。她說不是什麼急事,讓你有空打給她。」
林述接過方遠志遞過來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座機號碼和一個名字:「院辦,王敏。」
林述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謝了。我晚點打過去。」
下午剩下的時間裡,林述繼續在急診科忙。
傍晚六點。林述結束了白班的工作後,坐在急診科醫生辦公室里,撥通了那張紙條上的號碼。
「喂,王老師您好。我是普外科的規培生林述,聽說您今天找我。」
電話那頭是一個平穩的女聲:「林醫生你好。我是院辦的王敏。想問一下你明天上午有沒有時間到行政樓二樓來一趟?有些事情想跟你聊一下。」
「有的王老師。明天上午幾點?」
「十點吧。你到了直接敲門就行。」
「好的,王老師,明天見。」
林述掛掉電話,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
院辦找規培生談話,通常意味著兩件事:要麼是「表彰」,要麼是「調查」。
而結合最近所有的事情來看,後者的概率顯然更大。
他站起來收拾東西準備回普外科值夜班。
走到急診科門口的時候,方遠志從背後叫住他:「林述,那個院辦的電話你打了?」
「打了。明天去見一面。」
「會不會是……」方遠志的表情有點不安,「會不會是有人想搞你?」
林述想了想,說了一句:「遠志,你記住一句話。在一家三甲醫院裡,如果一個人真想搞你,他不會讓你提前知道。他會讓你在措手不及的那天才知道。而我們現在提前知道了,那說明對方還沒準備好。」
「什麼意思?」
「意思是,對方的局還沒布好。我們還有時間。」
林述在第二天上午的九點五十分就到了行政樓的二樓。
在二樓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上掛著一塊「院辦公室」的牌子。
他敲了敲門。
「請進。」
林述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個文件櫃、一台電腦。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圓臉、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外套,胸牌上印著「王敏·院辦公室」。
「林醫生是吧?請坐。」王敏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客氣但不親近,透著行政人員特有的那種分寸感。
林述坐下。
王敏沒有繞彎子:「林醫生,我找你來呢,是因為最近接到了一些反映。關於你工作表現的。」
「什麼反映?」
「具體來說呢。」王敏翻了翻桌上的一頁紙,「有匿名反映說你『在急診科輪轉期間存在超越職權範圍的醫療決策行為』,具體涉及主動脈夾層病例的CTA檢查決策、左心房黏液瘤病例的彩超檢查決策,還有其他幾個病例的診療建議。反映說你『一個規培生不應該在沒有主治授權的情況下發出檢查指令』。」
林述沉默了兩秒。
CTA檢查決策。
那個主動脈夾層的患者,確實是它先跟分診台護士說「聯繫CT室」,然後胡斌趕到後由胡斌拍板決定的。、
但是他跟護士說「聯繫CT室」這個動作本身,如果被曲解為「規培生越權下檢查指令」,確實可以在行政層面構成一個「操作流程違規」的點。
至於左心房黏液瘤的彩超。
他當時也是先跟孫護士長說「聯繫心內科安排彩超」,然後由孫護士長執行。
其他幾個病例同理。
他的「建議」都被護士或者主治接受了、執行了,但作為規培生,他確實沒有獨立開檢查單的權限。
他只能「建議」,而不能「決定」。
但是如果有人咬住這個「建議」和「決定」之間的模糊地帶,可以把他描述成「不遵守醫囑權限等級、擅自指揮護士執行檢查」。